张昀此言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诸葛瑾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立刻起身整理衣冠,对着张昀姿态端正地行了一礼:“不知竟是张长史当面,琅琊诸葛瑾,见过长史!方才多有失礼,还请长史恕罪。”
他这就属于典型的“礼多人不怪”,不管你是谁,我都是同样的态度,从动作到语气都无可挑剔。
而卫旌在张昀自报家门的瞬间,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脸色“唰”地一下,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他既然是来投效的,自然早已知晓张昀年方弱冠,与自己岁数相仿。可在他的想象里,一个如此年轻便登上徐州实权高位的人物,必定是人中龙凤,卓尔不群。
这数月来,卫旌早已在脑海中设想了无数遍张昀的模样。
要么是智渊如海、不苟言笑,目光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人心;要么是意气风发、锋芒毕露,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度;再不济,也该是少年老成、沉稳持重,令人望之生敬!
可眼前这位……
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文士袍,居然还是白色的,走起路来晃晃悠悠,进门之后探头探脑,简直可以说是毫无威仪可言。
不仅如此,说起话来也是嘻嘻哈哈没什么架子,甚至……甚至有点没个正形儿!
这和他想象中那个“平东将军府长史”的形象,简直是天壤之别!
更让他有些心惊肉跳的是,自己方才不但对着这位徐州的实权人物大呼小叫,还直接斥责他“无礼”?
这到底是谁“无礼”?
唉……完蛋了!
我来此地本为投效于他,结果见到的第一面就把人给得罪了……
可这也不能全怪我吧?
明明是他……
等等!
我……明白了!
卫旌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瞬间窜了出来。
此人定是早就知道我和子瑜的来意,今日从进门开始的这一切,根本就是有意试探。他就是要看看我二人的心性、气度,还有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冷汗不知不觉便浸透了内衫。
可我……却给搞砸了!
非但没能展现出应有的沉稳和机敏,反而像个莽夫一般,不仅因为一点儿小事就怒火中烧,还沉不住气,当场就发作出来了……
在其眼中,自己恐怕已经是个冲动易怒、不识大体、难堪大用的蠢材了吧?
他看着眼前依旧笑呵呵的张昀,只觉那和煦的笑容竟变得有些高深莫测了起来。
此时卫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股直冲脑门的火气已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尴尬、后悔与绝望。
我只怕是彻底没戏了。
与其等会儿被他当众羞辱,不如自己主动告辞……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卫旌只觉得辜负了步骘的引荐之情,也愧对诸葛瑾多日来的照拂。他鼻子一酸,恨不得立刻转身掩面而出,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见人了。
然而就在此时,他目光又瞥见了身旁的诸葛瑾。
子瑜兄温润平和,才华横溢,待人挚诚。若是我就此提前离去,恐怕还会连累他也被张昀看轻……
自己就算投效不成,也绝不能再莽撞行事,耽误了子瑜兄的前程!
想到这儿,卫旌猛地一咬牙,心中那股义气和不甘压过了所有的杂念。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跟着站了起来,对着张昀拱手深深一躬,声音艰涩无比:“在下……在下淮阴卫旌,见过长史!”
“方才……方才旌狂妄无知,出言无状,冲撞了长史,实属罪过!还请长史见谅……切……切莫挂怀……”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已变得细不可闻,头也越埋越深,不敢再看张昀一眼。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张昀竟也连忙起身,笑着招呼道:“哎呀,二位快快请坐,何须如此多礼!”
见卫旌还是躬身未起,张昀直接上前一步扶住了他,语气诚恳地说道:“子旗切莫如此自责!”
“方才确是我无礼在先,只顾着走神想事,忘了回应二位。你所言句句在理,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我自当引以为戒,又有什么可‘挂怀’的呢?”
如果这番话出自一个普通人之口,旁人或许只会觉得此人性格还不错,颇为谦和客气。但此刻,这番话是由位高权重、刚刚立下赫赫战功、正炙手可热的平东将军府长史亲口说出,其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卫旌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瞬间冲刷了所有的尴尬与不安,同时也让他更加的无地自容。对比张昀的宽宏大量,自己方才的斤斤计较与冲动易怒,简直如同跳梁小丑一般。
他抬起头,看向张昀的目光无比复杂,既有深切的感激,也有浓重的惭愧:“长史……长史胸襟宽广,如海纳百川,不计较我的鲁莽粗疏,旌……感佩之至!惭愧之至!”
旁边的诸葛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对张昀的评价不禁又悄然拔高了几分。
且不说这位张长史才学如何、智谋几许,单看他年纪轻轻就身居此等高位,却能始终态度居下,毫无骄横跋扈之气,便绝非等闲之辈可比。
面对方才子棋那等近乎冒犯的质问,他非但不怒不恼,反而主动认错、温言抚慰,这份气度与涵养,颇有古之君子的风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