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鱼片在沸汤中翻滚沉浮,关于“鱼脍”的话题,也就此揭了过去。
暖阁内的气氛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三人围坐在火锅旁,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今日饮的酒,乃是糜家提供的上好清酿,入口绵柔,回味甘醇。可以说,这顿饭虽然糜竺、糜芳兄弟不在场,但从桌椅到火锅,从食材到酒水,处处都透着糜家的影子。
刘备端着酒杯,微微抿了一口,看着张昀唾沫横飞地跟陈登介绍一种名为“响油鳝糊”的菜肴,说什么黄鳝肉段经热油爆炒、再淋上滚烫的花椒油后,口感“鲜嫩爽滑、略带脆韧,跟鱼脍有的一拼”,听得陈登连连点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此情此景,让刘备心中倍感欣慰。
毕竟他最担心的就是陈登因之前战略的分歧,对张昀心存芥蒂。
但至少从目前来看,应该是自己多虑了。
刘备深知陈登此人骄傲自负,好恶分明,若他真是看张昀不顺眼,此刻恐怕连话都懒得多说,更遑论如此兴致勃勃地讨论了。
然而,就在他一个晃神的功夫里,耳边的对话内容不知怎么,已经从美食跳到了天下间的局势。
刘备不由愣了一下。
啥情况?
我方才走神的时间很长吗?
话题怎么突然跳得这么远了?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刚才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被凭空裁剪掉了,不过他也没多想,很快就被两人谈论的内容吸引了注意。
只听陈登缓缓说道:“……如此看来,袁术如今被四方围攻,内外交困,覆灭之期恐不远矣。”
张昀呵呵一笑,捞起一块煮好的豆腐放进碗里,悠然道:“元龙兄此言大体不差,但……还少算了一方。”
“哦?”
陈登挑了挑眉毛:“你是说……兖州的曹孟德?”
“正是。”
张昀点了点头:“据探报所示,曹操已亲率大军南下陈国。只凭袁术任命的陈国相袁嗣,想来不是其对手。依我之见,长则两月,短则一月,袁嗣必灭。届时曹操下一步的目标,当是颍川无疑……”
“如今虽然颍川郡内盘踞的黄巾余部如刘辟、何仪等人,名义上依附于袁术,郡内还有袁术部将苌奴坐镇,但曹孟德本人深谙兵机,麾下更是猛将如云,凭这些虾兵蟹将,哪里挡得住他的兵锋?”
他顿了顿,继续道:“倘若曹操顺利拿下颍川,只怕还会对汝南西部诸县生出觊觎之心。到了那时,若吕布还在跟纪灵鏖战不休,汝南郡估计就要被一分为三了。”
陈登接着话头说道:“照此说来,如今纪灵、张勋已退出南阳,刘表到底还能不能算‘围攻’袁术的一方,就要存疑了。”
张昀吃下盘子里的豆腐,咂了咂嘴:“确实如此。袁术这一年来势力大损,对荆州的威胁几近于无。依目前的形势看,那位刘荆州对扬州的兴趣,明显比对袁术要大得多,不然也不会在此时遣刘磐率军进入豫章郡。”
陈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半年多来,他一门心思扑在东海郡的内政治理和民生恢复上,对天下局势的迅猛变化,确实有些疏于关注。尤其是对袁术那边……明明年初时还雄踞淮南,占据豫州大部和半个南阳,带甲十余万,堪称天下数一数二的大诸侯。结果这才过了不到一年,竟已显露出了大厦将倾的颓势。
这种翻天覆地的发展,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多基于早先局势做出的判断,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了。
陈登在心中盘算了一番,抬眼看向张昀:“按允昭之意,对淮南袁术,我等当一动不如一静,坐观其败。那对青州的袁谭,便是一静不如一动了?”
张昀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袁本初乃天下强藩,坐拥冀州膏腴之地,带甲数十万,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如今又将幽州收入囊中……昀又岂能不知其势大滔天?”
“然……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若坐视袁谭鲸吞青州全境,兵锋直抵徐州北境,到了那时,我等真的还能有安宁之日吗?”
陈登闻言沉默了片刻,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继而缓缓说道:“如今天下板荡,汉室衰微,百姓流离,苦不堪言。若袁本初真有涤荡乾坤、重整河山之能……那我等顺势而为,于国于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句话一出,暖阁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张昀深深看了陈登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身旁若有所思的刘备,轻轻叹了口气:“若袁绍欲效法伊霍故事,辅弼汉室,安定天下……那便是允了他,又有何不可?”
“只可惜……他袁本初要效法的,恐怕是那篡汉自立的王莽啊!”
陈登脸上并未显出太多意外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允昭何以如此笃定袁本初有自立之心?”
张昀放下手中的筷子,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袁氏若仅仅满足于‘累世公卿’的荣华,那二袁又何必要与诸侯会盟讨董?”
“说句不好听的,董卓再恶,还能比得上当年权倾天下的‘跋扈将军’吗?袁氏先祖当年尚能与梁冀周旋共事,甚至相互联姻。即便董卓曾是袁氏故吏,让袁氏有些面上无光,再怎么也不至于闹到天下共讨、不死不休的地步吧?”
“若无袁氏兄弟振臂疾呼,单凭当年曹操的一篇檄文,真能组织得起关东联军吗?”
“再看当年那些响应的诸侯,大多都是袁氏故吏,其中又有几人真是为了讨伐国贼、匡扶汉室而去?不过是借‘大义’之名,捞名望、抢地盘罢了。他袁本初不就从区区一个渤海太守,摇身一变成了冀州牧吗?”
“何况这其中也少不了袁氏内部的权力倾轧,只怕袁氏兄弟在关东悍然起兵,对付董卓是假,逼其屠戮袁太傅满门是真。而且经此一事,朝廷权威丧尽,诸侯之间征伐再无顾忌……袁氏兄弟如此折腾,搅动天下风云,难道仅仅是为了日后在朝堂上谋一个公卿之位?”
“若袁术不是如今日这般困守九江一郡、风雨飘摇,而是在年初鼎盛势力的基础上,再一举荡平扬州……他说不定都开始在寿春谋划着要称帝了。”
陈登闻言,非但没有反驳,反而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允昭啊允昭,你倒是真敢下断言……只可惜袁术如今日薄西山,怕是再也没机会去实现了!”
张昀也笑了笑,拿起筷子从铜釜中捞出一块煮得软烂的鸡肉,蘸了点儿酱料,含糊地说了一句:“也未见得。”
言罢,便将鸡肉塞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