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这一年多来，没少听张昀念叨“袁氏乃天下祸乱之源”、“袁氏兄弟野心昭然若揭”、“袁氏有不臣之心”等论调，此时再听到他“袁氏兄弟要称帝”的断言，已是波澜不惊，甚至连手中的筷子都没停，捞起一片牛肉，蘸了蘸酱料，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但陈登却很少听到有人会如此尖锐地批判汝南袁氏，尤其还直接点出来袁绍、袁术两兄弟有篡汉自立的野心。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这些年来二袁的所作所为，对张昀这个观点还是持保留态度。
袁术自不必说，其人狂妄自大，僭越之举层出不穷，可如今已是江河日下，就算将来真在穷途末路时称帝，那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行为艺术，跟早年自称天子的阙宣没什么两样，根本成不了气候。
至于袁绍……情况则要复杂得多。
他当年虽试图另立刘虞为帝，但终究没能成功。除此之外，这几年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与公孙瓒的拉锯战上，起码从明面上并无其他明显的僭越之举。
要知道，前些年的益州牧刘焉，便已在蜀中封闭道路，私造天子乘舆；至于荆州牧刘表，更是从两年前开始便郊祀天地、拟用天子仪仗，这些事儿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
相比之下，如今的袁绍一直还高举着“兴复汉室、讨伐不臣”的旗帜，在这个时候就给他扣上“欲效法王莽篡汉自立”的帽子，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当然了，要说他袁绍真就是大汉忠良，那也是扯淡，可其心中到底是作何打算，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陈登心中虽有诸多思量，却并未出言反驳张昀。毕竟现在争论袁绍到底有没有野心，实在没什么意义。他无意为袁绍辩护，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一直默默倾听的刘备，语气郑重地问道：
“主公，诚如允昭所言，当今局势纷扰，诸侯各怀鬼胎。我徐州地处东南一隅，而天子远在长安，受制于李傕、郭汜之辈。您身负汉室宗亲之责，心怀匡扶天下之志，然而在此乱世之中，又打算如何行这匡扶之事呢？”
刘备冷不防被这单刀直入的问题砸了个正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微微有些错愕。
怎么……怎么突然就转到我这儿来了？
“额……元龙此问，关乎深远……”
他定了定神，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组织语言：“然欲行非常之事，必先固其根本。如今徐州初定，百废待兴，当以勤修内政、蓄养民力为第一要务……”
说到这儿，刘备突然想起除夕那天，张昀跟他谈起的“汉末小冰期”，思路一下就打开了：“元龙想必也察觉了，近些年来，冬日愈发苦寒，夏日却少雨干旱，水旱蝗雹等灾异接连不断。此非一地一隅之祸，而是寰宇气运流转之巨变！”
“依允昭之言，此乃‘天数之变’，自成帝时便已有预兆，而未来数十乃至上百年间，整个天下的气候都将持续转寒，天象愈发酷烈难测。且这股寒潮凶煞正由北向南，不断蔓延侵蚀，此乃天时之不利，非人力所能逆转！”
他越说越顺畅，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忧国忧民的沉重：“值此“天变”之际，备蒙天子不弃，授以徐州牧之职，为官一任，自当造福一方。当务之急，非是穷兵黩武，而是顺应天道，未雨绸缪。”
“这两三年间，我徐州上下当倾尽全力，广修水利，疏浚河道，加固堤防，开掘陂塘。唯有如此，方能积蓄水源，调节旱涝，在未来的天灾面前，为州中百姓争得一线生机，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安定。此乃固本培元，以应天时之策也！”
刘备这一番长篇大论，从宏大的“天数有变”讲到具体的“广修水利”，核心思想就一个：大灾变已近在眼前，别的事儿都得放一放，先把自己家的院子修结实了再说。否则到时候被一波天灾直接带走，还谈什么匡扶天下？
陈登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哎？
这回答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当然知道这几年徐州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也知道天下各州，尤其是北方，频频传来水旱蝗灾的消息。
但和当世绝大多数人一样，他也只将这些视为一个个孤立的灾祸，归因为“上天示警”或“流年不利”，是乱世动荡、气运不昌的表现，是需要逐个应对的麻烦。
但陈登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有人能从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现象中，抽丝剥茧，归纳出一个如此宏大、如此骇人听闻的结论……
整个天地间的气候，正在发生一场持续恶化的巨变。这场变化从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而未来还将持续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作为曾经实际掌管徐州农政多年的能吏，他对这些事情的感受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深刻。这个结论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思维中的重重迷雾，让他把许多以往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瞬间串联在了一起，变得豁然开朗。
当得知这个惊世骇俗的理论是出自张昀时，陈登一时失语，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青年。
那个年轻人，此刻正一脸坦然地从沸腾的汤中捞起一片羊肉，蘸了蘸酱料，慢悠悠地送入口中，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关乎天下苍生的灾变，而是今天的羊肉够不够新鲜。
陈登竭尽全力才保证自己没有当场失态，发出诸如“什么”、“怎么会”、“这不可能”一类丢人现眼的惊呼，只是微微抽搐的眼角，还是泄露了他心中翻涌的滔天巨浪。
他出身大汉顶级门阀，见多识广，非常清楚要得出这样一个结论，需要何等的格局与才智。
首先，要有跨越百年、覆盖整个华夏大地的视野；其次，要将天文、地理、农事、水文等庞杂的知识体系融会贯通；最关键的是，要能查阅、梳理、分析深藏在雒阳兰台、东观石室中那浩如烟海的历代官方档案。
其难度之大，绝非寻常才智之士所能为之。
即便是那些终日埋首于兰台之中的博士们，或是太常寺执掌天象历法的官吏，也未必能从堆积如山的文献中，窥见这天地运行的隐秘规律。
最让陈登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无比肯定，这个出身彭城、年纪轻轻的张允昭，绝对没有接触那些深宫秘藏的条件……那他究竟又是如何得知的？！
陈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这个结论中的漏洞。
然而，当他将自己所知天下各州郡近些年的灾害记录，与徐州本地逐年变化的气候一一对照时……所有的一切，都在印证着张昀的说法。
整个天下的气候，确实在不可逆转地恶化；灾变也确实在由北向南，一步步蔓延。
陈登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刘备跟张昀相处日久，早已对他身上层出不穷的“异象”习以为常，下意识便没有深究。可陈登不同，他没办法无视这种近乎诡异的情况。
可任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节。
有人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