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这可不是某个深山隐士掐指一算就能得出的结果。
但如果是这些年来朝廷中某一位太史令，或是下辖的太史丞、灵台丞，甚至是某一位太史待诏发现的，再怎么也会流露出一些风声吧……
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在他头脑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莫非……人真有生而知之者乎？
陈登自负才智卓绝，放眼天下，能入他眼的人寥寥无几。在他此前的人生中，凭借过人的智慧，极少有想不明白的事，也极少有看不透的人。许多在旁人眼中高深莫测的名士宗师，他只需交谈数语，便能看透对方的深浅，继而把握住对方的思绪。
他欣赏某些人的德行，钦佩某些人的学识，但从未在纯粹的智力层面，对某个人产生过真正的“仰视”之感。
然而此刻，看着眼前正慢条斯理涮着羊肉的青年，陈登心中油然生出了一股高山仰止般的震撼。
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张昀不说，他可能到死都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极其陌生，甚至有些不适，仿佛自己就像一只蹲在井底的青蛙，终其一生都在观察着井口那片有限的天空，并自以为了解了世界的全部，而对方则如同高悬于苍穹的明月，其光华清冷，其境界高远，漠然地俯瞰着天地万物。
不过陈登毕竟是陈登，心志坚韧远超常人。那份如井中蛙观天上月的悚然之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现实。
不过经历了这一茬，他也懒得再绕弯子了，转头看向刘备，沉声道：
“主公！”
“若您所求仅为保境安民，护佑徐州一方黎庶，那方才所言的勤修内政、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以应‘天数之变’，皆是正道，毫无问题。况且如今我徐州兵精粮足，将猛士勇，民心归附……”
“便如您之前信中所言，袁绍在北境未平之时，绝无可能与我等大动干戈。甚至为了避免两线作战，他也许还会勒令袁谭在青州也保持克制。”
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但是！”
“如果您想在这乱世中真正有所作为，想要完成匡扶汉室的大业，那么仅仅做到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如今您与扬州刘正礼互为奥援，南部暂可无忧；西部兖豫之地，曹操、吕布、袁术三方相互攻伐，一时半刻也难分出胜负。”
“唯有北境！”
“袁本初鹰扬河朔，坐拥冀州千里膏腴，兵甲之盛，天下无双。若坐视不理，任由其向四方扩张，不出两年，幽、并、冀、青四州，必将尽入其手！”
“再加上为其羽翼的兖州曹孟德……”
陈登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寒意：“彼时袁绍南据大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拥兵百万，挟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下，试问天下间，还有何人能挡？”
“倘若他袁本初真如允昭方才所言，包藏篡汉自立的祸心……难道您届时是打算仅凭徐州一隅，去对抗他麾下的五州乃至六州之地吗？！”
刘备闻言，面色微变。
陈登口中描绘的图景太过宏大，也太过沉重，“五州六域、席卷天下”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的张昀，想要寻求支持，却见张昀眼观鼻、鼻观心，正专注地涮着一片羊肉，丝毫没有打算介入话题的意思。
刘备只得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问道：“元龙……那依你之意，该当如何？”
陈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主公，登之意并不重要，关键在于……您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您一直将‘匡扶汉室’挂在嘴边，却又总指望着他人去做伊尹、霍光拨乱反正……难道您就从未想过，要自己去做那个‘制礼作乐，还政成王’的周公吗？！”
周公？！
张昀在一旁听得差点儿被刚入口的羊肉噎住，心中直呼“好家伙”！
他刚才当然也感受到了刘备的目光，但一直没说话，就是想看看陈登这么激动，到底有何高论……
结果是真没想到，陈登居然会比自己还激进。
毕竟他最多也就是旁敲侧击，劝刘备积极进取、积蓄力量，可陈登倒好，突然就把话挑明了，而且还越过了“争霸”的环节，直接劝刘备效法周公，去做那个平定天下、代行天子事、奠定新秩序的“摄政王”。
这可比他平时里那些拐弯抹角的劝谏要直白多了。
真要说起来，张昀觉得自己对刘备的心态还是比较了解的。
自他穿越的这一年多里，刘备从寄人篱下的平原相，火箭般蹿升至坐拥一州之地的平东将军、徐州牧……由于整个过程实在太过顺利，角色转变得太快，他的心理建设明显是没跟上地位的提升。
说白了，刘备心中还残留着不少“等、靠、要”的想法，从来没想过要凭一己之力扫平天下。
也许在他看来，这种事儿多少显得有些遥远了。
对如今的刘备来说，能坐稳徐州牧的位置，手握数万精兵，治下民心归附，就已经觉得“挺好了”，从而产生了一种阶段性的满足感，更大的野心还没来得及生出来呢……
换个说法就是没见过世面，有点儿小富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