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陈登提出的具体策略,是要主动与天下第一强藩在青州正面抗衡,更是让他心头惴惴不安。别看他嘴上说自己不把袁谭放在眼里,可心里一直记着张昀“只要不太过刺激袁绍,冀州军便不会轻易南下”的论断。
当年在公孙瓒麾下时,他虽然没少与袁绍的部将交锋,但那时是跟着大哥上,天塌下来有公孙瓒顶着……
如今,他自己就是那个“大哥”,数万将士的性命,一州百姓的安危,都系于他一念之间,要考虑的自然就多了。
此时此刻,他在心里反复掂量的只有一句话:
我到底行不行啊?
这句话他没法问别人,只能问自己。
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对自身的疑虑,让素来心智坚韧的刘备,也陷入了深深的踌躇之中。
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铜釜中羊汤“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良久,刘备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脸色复杂地看向陈登,缓缓说道:“元龙所言……关乎社稷苍生……吾……当慎思之。”
说完这句就没下文了。
陈登看着刘备的反应,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这等关乎一方势力兴衰存亡的抉择,确实需要深思熟虑,绝非是靠饭桌上的一次闲谈就能定下来的。
希望还有时间吧……
陈登之所以如此焦虑,是因为他意识到和自己初见时相比,刘备身上正在发生一些变化。
近一年多来,刘备顺风顺水,虽然战事不断,但几乎没有遭遇过任何挫折。且如今徐州上下人才济济,各司其职,运转良好,刘备只需凭借他那无与伦比的个人魅力和仁德感召,便能将麾下文武凝聚一心,将州郡治理得井井有条。
这些当然都是好事儿,但也导致刘备完全进入了自己的“舒适区”,日子过得实在太安逸……在这种状态下,人最容易满足,也最容易失去锐气和进取的紧迫感。
陈登知道刘备是那种抗压能力极强、越挫越勇的英杰人物。对这种人来说不怕有压力,就怕没压力。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其实和张昀一直以来做的一样,就是持续不断地给刘备上压力,提醒他天下未定,强敌环伺,绝不能因眼前的安稳而心生懈怠,更不能丢掉“志在天下”的雄心,和“舍我其谁”的担当……
他今日所言,尤其是那句“周公”之问,便是在刘备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的发芽和生长,既需要时间的酝酿,更需要外部局势的催化。就跟种地一样,需要春耕、夏耘、秋收的漫长过程。
希望还有时间吧……
……
“主公,不知上次元龙问您的那个问题,您现在有答案了吗?”
刘备闻言,一时语塞,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一个月前的火锅宴上,想起那个是要“保境安民”还是“平定天下”的抉择,以及陈登那句“难道您就从未想过,自己去做周公吗?”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耳边整整回响了一个月。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将直接决定,徐州接下来该如何面对袁谭在青州的扩张。
书房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刘备沉吟半晌,才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迷茫:“唉,允昭啊……这段时间,我确实也在反复思量元龙所言。”
“可历数天下各路诸侯……除了袁绍、曹操、袁术和远在交趾的士燮外,荆州、益州、扬州,再加上我这徐州……四州之牧,皆为宗室!”
“况且刘正礼、刘景升,皆海内名士,声望卓著,而备……不过是涿郡一织席贩履之辈,幸得诸位相助,方有今日……比起他二人实在弗如远甚,又何德何能以为周公呢?”
张昀听了,心里不由得一阵无语。
何德何能为周公?
因为除了你,剩下那三个一个比一个菜,全踏马指望不上啊!
当然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在张昀看来,刘备如此自贬,主要还是被陈登那顶“周公”的大帽子给压得有点儿不自信了。毕竟仅仅在一年半之前,他还因为孔融知道了他的名字,就高兴得合不拢嘴呢……
但不得不说,陈登下的猛料确实效果拔群,张昀敏锐捕捉到了刘备话语中微妙的潜台词……他说的不是“我岂能为周公”,而是“我何德何能为周公”。
前者是否定,后者是疑惑,这说明陈登那番话,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根,说明他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成为“周公”的可能性了,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连想都没想过。
这就是一个很好的趋势嘛……
有鉴于此,张昀决定给刘备来一碗温补的“鸡汤”,平衡一下陈登那碗过于猛烈的“鸡血”:“主公此言差矣……”
“您乃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实打实的汉室宗亲,如今更是朝廷正式册封的徐州牧,位列四位宗室州牧之一。治下兵精粮足,百姓安居乐业,仁义之名播于四海。就连庐江周氏这样的名门子弟,都不远千里赶来拜谒,足见声望之隆!”
“天下有识之士,无不视您为大汉的柱石之臣,您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况且依昀之见,元龙前番所言,也并非是要您此刻便觊觎周公之位,妄谈摄政之事。而是让您以周公为楷模,敢于扛起平定乱世、匡扶社稷的重担。”
“至于具体该如何做……还需因时局变化而动,顺势而为,相机行事。倘若他日天子能重振朝纲,铲除奸佞,独掌乾坤,无需周公辅政,您自可为外藩强援,拱卫朝廷,此亦不失为忠义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