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张昀原本的计划,至少要等献帝东迁之后,通过那位少年天子凄惨无比的遭遇,进一步点燃刘备心中那团火,激发他的进取心。
不过到了那时,自己这边是应该跟曹老板抢天子,还是另做打算,张昀其实也有点儿拿不准。但可以肯定的是,以刘备的性格,对此事绝不会无动于衷,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献帝东迁都将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足以让刘备对这个乱世中的人和事,有更加清晰的认识,从而彻底摆脱“小富即安”的心态,开始建立起乱世雄主该有的格局,和“凭一己之力扫平天下”的使命感。
唯一的问题在于,当前的局势早已偏离了他记忆中的轨迹。
历史上这个时候刘协应该已经逃到河东了,结果直到现在,徐州这边依旧没有收到任何与之相关的消息,也不知长安城中到底出了什么变故,那位天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踏上返洛之路。
何况刘协这一路上本就危机重重,能活着回到洛阳多少有些运气的成分……在这个时空里,大汉天子还能不能化险为夷,谁也说不准。
加之徐州远在东海之滨,对关中鞭长莫及。就算献帝真的开始东迁,也得等他逃到洛阳附近,召集各方诸侯勤王,自己这边才有机会介入。
在此之前,只能是被动等待消息。
但陈登显然有点儿等不及了,今天是打算强推刘备一把,告诉他绝不能安于现状,而且天下大乱之时,指望谁都没用,唯有以周公“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乐,七年致政成王”的功业为目标,自己去把匡扶社稷的责任扛起来。
再结合他开头关于青州局势的分析,张昀瞬间就明白了,陈登这是打算撺掇刘备放弃保守,主动北上,在青州地界上与袁绍争锋。
这与他之前提出的“北和南攻”简直就是南辕北辙,直接变成了“南和西守北攻”。
所谓“南和”,便是维持与扬州刘繇的同盟关系,但不主动介入其战事,稳住东南后方;“西守”则是对兖豫之地的三方乱局采取守势,静观其变;“北攻”便是集中徐州目前能够调动的力量,主动出击青州,遏制袁谭的扩张势头,甚至打破袁绍的布局,为徐州争取战略缓冲的空间。
至于淮南的袁术,索性先放一放,让他去跟吕布、曹操拼个你死我活。
事情的发展正如张昀所料,陈登见刘备沉吟不语,索性把话说得更透:“主公,若您所求,仅为‘保境安民’四个字,那么最稳妥之策,便是立刻传令臧霸,率军撤回琅琊,然后遣使赶赴邺城,向袁绍释放善意,尽力促成两家修好。”
“如今袁绍大军深陷幽州,正全力围攻易京,亟需稳定后方,必然会欣然接受您的善意。届时,徐州北境压力骤减,您便可安心在州内推行一系列固本之策。”
“至于袁绍日后是效仿伊霍辅汉,还是行王莽篡逆之事,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选择了。但至少目前,他高举为伯安公复仇、讨伐叛逆的大旗,名正言顺,没有丝毫自立的迹象。”
“反观宗室之中,前有益州刘焉私造天子乘舆,后有荆州刘表郊祀天地,此等僭越之行早已人所共知。您现在若贸然攻伐‘忠臣’袁绍,于理不合,于势不利。”
“更何况,您乃朝廷册封的徐州牧,青州之事又与您何干?我等在徐州境内,该修水利便修水利,该屯田便屯田,守好自家门户,安稳过几年太平日子,也未尝不可。”
随即,他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盯着刘备的眼睛:“但是!”
“若您心中所怀,是那‘廓清环宇、再造乾坤’的宏图伟志,想要亲手还天下一个太平,那便是时不我待!”
“青州不但要争,而且要快!”
“最迟到了明年,必须将袁谭彻底赶过大河以北。否则一旦袁绍扫平公孙瓒余部,完全掌控幽州,整合冀、幽、并三州之力,再想与之争锋可就难了!”
话说完,陈登微微喘了口气。
他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受了张昀“大灾变”之论的影响,情绪有些激动,此时便把“周公”端出来,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搬出“周公”虽显激进,可道理却是没错的。且不说什么各方扶汉篡汉的立场问题,单看眼下的局势,袁绍加上曹操,已然从北、西两面对徐州形成了包围之势。
威胁近在眼前,刘备必须正视并尽早做出抉择。自己不过是把未来最坏的局面,和当下可行的破局之道,提前点破了而已。
张昀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好家伙,陈元龙可真行,这就是把老刘直接架在火上烤啊……
他理解陈登面对袁绍威胁的急迫,也认同其对局势的判断,但因为有历史上“袁神”后续各种操作的参考,他对这位汉末前期最大的boss始终少了几分敬畏,尤其是面对顺风局的“袁神”,更是能沉得住气。
而且他觉得,陈登此时便将“周公”这种代行天子事、摄政天下的终极目标,抛给刚刚坐上州牧之位才半年的刘备,步子会不会迈得太大了?会不会拔苗助长,反而适得其反?
对于这些问题,张昀也没有答案。
在他看来,刘备和曹老板那种一朝顿悟的选手不一样,属于是需要在一次次事件中不断磨砺成长的类型,如今缺了吕布夺徐州这门大课,得慢慢补。
可他虽然这么想,但又不能去捂陈登的嘴,如今话已出口,后续的影响,也只能看后续的了。
而此刻的刘备,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周公?
我?
没想过啊……
从织席贩履的一介布衣,到如今坐拥一州之地的诸侯牧守,一路走来,于他而言已是如梦似幻。
其实自起兵讨伐黄巾那天起,他更多是在被时代的洪流推着往前走。无数次面对抉择,他往往只是遵从本心,只是坚持所行不能有违道义,为官一任,便护佑一方百姓,若还有余力,便为汉家天下尽一份心。
至于利弊得失,很多时候也没算那么清楚。
后来颠沛流离,寄人篱下,最大的心愿便是有一块立足之地。如今好不容易当上了徐州牧,手下兵精粮足,治下百姓安居乐业,他心里其实已经很满足了。至于插手青州事务,更多的还是因为放不下往日的情谊。
结果方才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骤然被陈登拔到行周公之事的高度,要他效法圣人扫平天下,再造秩序……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责任和压力,让他感到一阵眩晕,甚至有隐隐的窒息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