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纮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量。
啥叫“孝义之名满天下”?
允昭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他会这么想,自然也不是无的放矢。
东汉以孝治天下不假,但其核心乃是“移孝作忠”。《孝经》明言:“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这是一个完整的伦理闭环:在家为孝子,在朝为忠臣,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
故而夸赞一介平民“孝”,是纯粹的美誉;可若是夸赞一位出仕的官吏,或手握重兵的诸侯,那“孝”字前面就需要加“忠”或“仁”,曰“忠孝”,曰“仁孝”,方为正论。
至于“义”字,在东汉语境中更多指向民间道义、江湖担当、朋友信义。如袁绍牵头讨董,兴“义兵”诛暴,便是士林公认的“义举”,但本质上还是“以下克上”,必须强调此举“清君侧,锄奸佞”的属性,同样需要搭配“忠”或“仁”,曰“忠义”或“仁义”。
若真心夸赞袁绍的德行堪为大任,最标准的说法要么是侧重忠君的“忠孝”、“忠义”,要么是侧重爱民的“仁孝”、“仁义”,甚至直接说“忠孝仁义”。
可张昀偏偏只提了“孝”和“义”,刻意回避了最关键的“忠”与“仁”,这便是在暗指袁绍只有私德,却无公心。稍微懂点儿门道的人都能听出弦外之音,跟那句“孝悌忠信礼义廉”有异曲同工之妙。
因此他这话一出口,众人表情各异,张紘眉头微皱,糜竺无奈地摇头,陈矫依旧面无表情,心里却暗自翻了个白眼,暗道张昀的嘴也太损了。
至于秦松更是差点笑出声来,只能拼命捋着胡子,强压下上扬的嘴角,维持住了表面的淡定。
立于堂中的孟岱,听着这话只觉得浑身刺挠,有心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昀说自家主公“孝”,那是一点儿毛病都没有。袁绍当年为过继的父母守丧,整整六年麻衣结庐,乃是天下闻名的大孝子。说他“义”也没错,早年为党锢之士奔走呼号,后来又担任讨董联军的盟主,这都是士林公认的义举。
可自己真要出言质问,万一眼前这小子反问一句:“敢问袁冀州‘忠’在何处?”那自己少不得要引经据典辩解一番,但对方若是顺势扯出另立刘虞、不承认当今天子这些破事儿,自己岂不是就掉坑里了吗?
到时候只会越描越黑,落得个颜面扫地的下场。
故此孟岱只能压下心头的别扭,假装没听出张昀话里的机锋,强撑着点了点头,继续听他说:“……本初公此番倡议‘息兵戈、安黎庶’,可谓深明大义,实乃天下苍生之福也!”
“我家将军自然也愿全力配合此等义举……田楷处可凭早年与之在公孙伯圭麾下的同袍之谊,写信游说一二。”
“毕竟,他这个‘青州刺史’乃公孙瓒私相授受,名不正言不顺,若愿率部离开青州,倒也算是……识时务之举……”
“噗嗤!”
张昀话音未落,秦松终于绷不住了,直接笑出了声。他慌忙用宽袖掩住口鼻,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孟岱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尖刀一般狠狠剜向秦松。
张昀话中的“名不正言不顺”、“识时务之举”,配上这突兀的笑声,说是指桑骂槐都算轻的,简直就是当众往他脸上抽耳光!
可他偏偏又发作不得……毕竟对方说的是田楷,又不是袁谭。
张昀却像是完全没看见这一幕,依旧神色自若地说道:
“至于孔北海那边,就要另当别论了。他乃是朝廷册封的北海相,守土牧民,本就为其分内之责。我主虽为平东将军、徐州牧,却也无权干涉他州郡守,便是想管,也师出无名啊……”
他摊了摊手,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即便我主看在同朝为官的情分上,愿意写信规劝孔北海……可这信又该如何写?难道要劝一位朝廷的封疆大吏,放弃自己的守土之责,抛弃治下的黎民百姓吗?”
“此举非但是陷孔文举于不仁,更是陷我主于不义啊……依在下之见,使者提出的这个要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看似让步的折中方案:“不知使者以为,若我主只劝说田楷率军撤入徐州,令其从此不再插手青州的纷争……以此为诚意,可否保得你我两家化干戈为玉帛?”
孟岱的脸色变换不定,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和煦却言辞犀利、态度谦和实则绵里藏针的青年,只觉得对方滑不溜手,每一句话都像带着刺,扎得人浑身难受,却又偏偏抓不住什么把柄。
尤其是最后提出了这个避重就轻的方案,更是让他感到一阵无力。
他虽未见过张昀,但在出使之前,也对徐州文武的情报下过一番苦功。
端坐文臣之首、方才最先开口的,必是别驾从事糜竺;出言嘲讽到一半又硬生生憋回去、后来还失态发笑的那位,应是户曹从事秦松,乃是刘备前年在广陵招揽的本地名士;
而眼前这位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能居于文臣第三位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正是平东将军府长史、前不久率军击退温侯吕布的张昀,张允昭。
小小年纪,便能居此高位……果然是伶牙俐齿!
孟岱心中暗恨,却也无可奈何。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有些生硬地冲张昀一拱手:“这位想必就是张长史了!”
“岱虽远在邺城,亦久闻长史贤名……不但于刘使君身侧多有辅弼之功,前番更是亲率大军,击退了天下闻名的温侯吕布,威震淮泗。今日得见尊颜,果然是少年英雄,国之栋梁!”
孟岱先是一通违心的恭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试探:“只是不知……长史方才所言,可能代表使君之意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