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张昀提出了“骑乘步兵”之策,刘备在拍板立项后,并未就此放过他。
他看着张昀,郑重嘱咐道:“允昭,此事既然由你首倡,那正好一事不烦二主,便由你全权负责操练成军的各项事宜。务必摸索出一套上马行军、下马列阵的作战规程,待验证可行之后,便可开始大规模推广。”
“至于之前说的骡子嘛……此物在江淮之地确实罕见,民间也鲜有人懂得繁育之法,所需坐骑便先以毛驴为主。”
话音刚落,糜竺便接口道:“主公,对于允昭方才所言的骡子,我倒是有所耳闻。据说关中一带有用驴马杂交而生之骡,早年乃是作为奇珍异兽供人赏玩,后渐入百姓之家。”
“此种牲畜性情温顺,颇耐役使,只是先天便不能再次繁育,和允昭所言大体相似,想来当地定有掌握其习性与繁育之术的匠人。”
“这些年来关中大乱,多有百姓往汉中、蜀中一带逃难。我会令往来益州的商队多加留意,若遇有懂养骡、育骡之匠人,当以重金礼聘,带回徐州。”
刘备闻言抚掌而笑:“大善!”
议事会结束后,张昀径直返回了自己的官廨。
这处官廨已经不是此前那座布局紧凑的小院了。
随着他麾下负责庶务的文吏书佐日渐增多,原先那座正堂只能放下六张桌案的官廨,也开始显得有些局促。故此,在四月底的时候,他只得带人迁到了这处更为宽敞的院落办公。
不过刘备知他念旧,便下令找匠人改造旧廨,在保留原有院落与主体建筑不变的前提下,打通了东侧相邻的院墙,紧邻着旧院扩建了数间敞亮的屋舍。只待改建完工,张昀便可重新搬回熟悉的地方,同时享有足够的办公空间。
此刻,张昀踏入正堂,原本伏案疾书的一众文吏纷纷起身行礼。他脚步微顿,笑着摆了摆手:“不必拘礼,各自都忙吧……”
接着他目光扫过堂内,最终落在了离门口最近的那张桌案上。
案后坐着一位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中等,方颐大口,鼻梁高挺,双目不但炯炯有神,而且那双瞳仁中还泛着淡淡的碧色,在一众人中显得格外不同。
能生得这般具有辨识度的相貌,自然就是青春版的“大魏吴王”了。
“仲谋……”
张昀直接点名,语气随意:“速去营中,将你兄长与张文远一同唤来见我。”
“喏!”
孙权应声而起,气度沉稳地朝张昀微微一礼,便转身快步出门而去。
其实这种传信的小事,并不需要专门让孙权跑一趟,随便差个州府侍从也能办了,但张昀就是愿意使唤他一下。
孙权是四月底才抵达下邳的,但其实早在二月初的时候,孙家便已收到了孙策的家书。
彼时那封书信在孙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毕竟孙家上下几乎都已认定,孙策已在半年前的庐江之战中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了。
谁能想到,时隔半年之后,竟收到了他的亲笔信?
孙策在信中详细交代了自己庐江战败、身负重伤、被关羽所救、昏迷数月以致音讯全无的前因后果,随即坦诚了自己感念关羽的救命之恩,又审时度势,已转投徐州刘玄德麾下,如今在广陵任参军一职。
然后他将刘备及其治下的徐州好一番夸赞,什么“政令清明”、“百姓安乐”、“兵精粮足”、“上下同心”等等,又直言袁术已是江河日下,败亡在即,下邳远比寿春更有前途,自己此番经历虽属阴差阳错,却也算是为家中另辟了一条新路。
直到信的末尾,孙策才提及张昀有意征辟孙权为书佐之事,并极力表示这是个难得的机遇,催促孙权安顿好家中事务后,便即刻收拾行装,赶赴下邳报到。
不过自始至终,孙策在信中都没提过一句,自己因重伤导致折损阳寿的事情。
随着这封信带来的欣喜之情渐渐平复,孙家上下又陷入了深深的疑虑。
一来信是写在纸张上,与孙策昔日竹简上的笔迹相对照,多少有些不同;
二来孙氏一族如今有不少人在袁术麾下为官,如孙贲、孙香、吴景等人皆颇受重用。万一这是徐州设下的离间计,打的是让袁术自断臂膀的主意,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因此,孙家并未轻信,而是谨慎地派出了心腹之人,秘密前往广陵求证。直到亲眼见到了活生生的孙策,并确认书信内容皆是他本人所写,句句属实,才又快马加鞭赶回阜陵报信。
收到了确凿的消息后,孙家上下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吴夫人再一次喜极而泣,孙翊和孙匡也都为自家大哥尚在人世而感到由衷的喜悦,唯有年仅十五岁的孙权,脸上虽不乏喜色,但心中却翻涌着诸多疑虑,更对兄长贸然转投刘备、还要将自己也召至徐州的安排不甚认可。
孙权很清楚,如今的孙氏算不得什么名门望族,不过是从父亲孙坚这一辈起,才靠着一刀一枪在沙场上搏出了些许名号。
可这份“名号”之中,也包含了孙坚一次次不留后路的狠辣与决绝,当年他从长沙出发,带兵北上讨伐董卓,一路上先杀刺史王睿,后斩太守张咨,还威逼南阳郡的世家大族出钱出粮供养大军,算是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个遍,也导致孙氏在士林中的名声,烂得一塌糊涂。
虽然在后来的讨董之战中,孙坚以其勇烈挽回了一些声誉,但终究还是根基浅薄,没来得及大展拳脚,便殒命于黄祖的乱箭之下。
孙坚一死,剩下的孙氏族人便彻底失去了自主性,只能选择死心塌地依附于袁术……但孙权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在他看来,袁术对孙氏其实挺够意思的,不论是舅父吴景,还是两位族兄孙贲和孙香,如今都是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待遇不可谓不优厚。
唯独对自家大哥……唉!
很多人不理解,为何袁术要单拎着孙策一个人坑,总是各种画大饼许诺高位,又屡次食言打压……不过他这些举动在孙权眼中,并非是出于恶意,反倒更像是一种“驯服烈马”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