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可是太了解自家大哥了,但凡跟人客气一点儿,那都是装的,骨子里主打一个刚烈如火,桀骜不驯……而袁术四世三公,家学渊源,又在乱世中创下了偌大的基业,麾下文臣如云,猛将如雨,对驭人之术又岂能不费心思量?
那些反复无常、先打压再给点儿甜头的操作,无非是想磨一磨自家大哥的棱角,想让他收敛心性……这分明就是袁术准备“重用”孙策的信号!
毕竟袁术那句“使术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整个寿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只不过,这种“磨砺”对于心高气傲的兄长来说,实在太过煎熬,也太过屈辱。再加上庐江之战遭逢惨败,几乎全军覆没……只怕在兄长心中,就此认定了自己在袁术麾下将再无前途可言,才会在重伤被俘之后,顺势转投了徐州。
有鉴于此,孙权隐隐觉得自家大哥这次“跳槽”有些草率,让自己也去徐州更是不智,对信中所说的“袁术已是江河日下,败亡在即”,也持怀疑态度。
如今袁术坐拥江淮,还掌控着大半个豫州,全是富庶之地,麾下带甲数十万,哪里看得出什么败亡之相?
虽然近两年与江东刘繇打得有来有回,但多半是因为徐州刘备与荆州刘表在背后撑腰。如今的刘表与刘繇已然因为豫章郡反目成仇,刀兵相向,这不正是袁术重整旗鼓、平定江东的天赐良机吗?
至于徐州的刘备,孙权承认他去年一年打了几场胜仗,但也不过是与袁术半斤八两的一方诸侯罢了。
论地盘,刘备只有徐州一州;论根基,其入主徐州还不足一年,能坐稳州牧之位已是侥幸;论家世,虽然顶着个汉室宗亲的名头,实则不过是涿郡一介寒门庶枝,与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更重要的是,目前孙氏一族牢牢扎根于袁术阵营。舅父吴景是督军中郎将,堂兄孙贲是豫州刺史,族兄孙香为汝南太守,个个都是高官显职。
自己留在袁术这边,背靠几位手握实权的挚爱亲朋,将来出仕的起点绝不会太低,哪怕从二百石的县尉,甚至是四百石的小县县令做起,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儿。
可到了徐州呢?
大哥身为败军降将,不过是个区区的广陵参军;自己更是人生地不熟。对那个征辟自己的平东将军府长史张昀,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性格如何?
是否好相与?
完全就是两眼一抹黑。
不论怎么算,都是留在袁术麾下更稳妥,也更有前途。
基于这些考量,孙权提笔给身在广陵的孙策写了一封长信,委婉地表达了自己这些疑虑,试图说服兄长让自己暂留九江观望局势,字里行间还隐隐透出几分“兄长你这次的决定太过冲动”的意味。
这封信寄到了广陵,犹如在干柴堆里投了一把火。
孙策看完之后,简直是怒不可遏,差点没把信直接给撕了。他知道自己这个二弟自幼聪慧早熟,却没想到其眼界竟如此“肤浅”,其心态竟如此“狂妄”。
你小子整日在阜陵家中闭门读书,从未真正涉足仕途与沙场,接触到的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流言蜚语,对各方势力内部的真实情况根本无从得知。
哪里知道徐州军号令严明的战力?
哪里体会过徐州政令畅通的效率?
哪里知晓沿海盐田每日产出的财富,又是何等的惊人?
哪里能感受袁术麾下的腐朽衰败?
哪里见识过文臣争权,武将内斗?
哪里能看清袁术在战略上四面树敌的昏聩短视?
既不知己也不知彼,居然会觉得自己这个在寿春官场上摸爬滚打,在九江和庐江战阵上出生入死的大哥,不如他一个足不出户的黄口孺子看得透彻和长远?
看来自家二弟翅膀还没长硬,就先生出反骨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盛怒之下,孙策奋笔疾书,写了一封措辞极为严厉的回信,将自家的“大魏吴王”骂了个狗血淋头,直斥其“坐井观天”、“目光短浅”、“不知时务”,最后以不容置喙的口吻令其即刻动身赶赴下邳,不得再有丝毫拖延,否则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勿谓言之不预也!
然而,真正让孙权打消了“留在袁术麾下更有前途”的念头,并非是兄长的雷霆之怒,而是豫州方面的局势变化。
自去年腊月,吕布与袁术彻底反目,先是火并了李丰的兵马,然后便率军南下渡过了涡水,在正旦前夕攻下了城父县。在城中过完年后,又马不停蹄挥师西进,一月之内连克宋县、思善、宜禄、新阳四城,兵锋锐不可当,直插袁术腹地。
在宋县修整了十日后,吕布又带兵从武丘一带渡过了颍水,三日后便攻克了项县。
此前从南阳撤军的纪灵,本是率两万大军驻扎在新蔡,见状连忙渡过汝水进驻了固始,试图从侧面威胁吕布的大军,从而迟滞其攻势,可吕布压根儿不吃那一套,眼看纪灵北上,先是顺手又打下了项县西北的南顿,然后便调转兵锋,直接大摇大摆地围困了汝南的郡治平舆。
由于吕布压根儿没打算在汝南久留,因此攻破县城后便会将府库、武库搜刮一空,对沿途的世家豪族更是毫不留情,识相的倾尽家财供养大军,还可保全性命,稍有负隅顽抗之念,便会直接迎来大军上门。
他这一路上堪称“路边的癞蛤蟆都得被攥出三两油”,不仅夷平了无数的坞堡,同时还裹挟了大量的青壮。
靠着这种敲骨吸髓般的劫掠,吕布不仅大发横财,麾下兵力也飞速膨胀到了五万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