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弘目光扫过明知故问的阎象,又落在了满脸忧色的袁涣身上,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二位……可曾听说过一句流传已久的谶语?”
“‘代汉者,当涂高’!”
乍闻此言,阎象只觉脑子里“嗡”得一声。
他心中此前便隐隐有所猜测,只是不愿深想,此刻被杨弘的话语印证,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袁涣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惊疑道:“这句谶语……涣确有所闻,据传孝武帝时期便已流传于世……莫非……莫非主公是以为,此谶乃是应在他身上?”
杨弘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正是。”
“早些时候……主公曾私下召我,专门谈起了这句谶语!他言道,‘涂’者,路途也;‘高’者,尊贵也……他表字为‘公路’,又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第鼎盛,恰是应了‘当涂高’三字……”
“嘭!”
阎象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案几,痛心疾首道:“简直就是荒唐!”
“如今的寿春风雨飘摇,局势已危如累卵,莫非他居然还想着要……要称帝不成?!”
杨弘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早些年,阙宣不过一介山贼草寇,尚敢在徐州自称天子;再往前,张角一介妖道,亦敢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乱世之中,人心思变,主公家世显赫,素来心高气傲,便是有此念头,又有何稀奇?”
“有何稀奇?昔日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尚且服事殷商,恭谨有加!”
阎象语气里已是压抑不住的嘲讽与愠怒:“如今主公屡遭败绩,四面皆敌,所据不过一郡之地,麾下兵马更是折损大半,生出这等不着边际的妄念,岂不是贻笑大方之家?!”
“伯珍兄所言甚是……”
袁涣也急切地补充道:“如今天下虽乱,汉室虽衰,却远未到秦末那般天怒人怨、人心尽失的地步。主公若行此悖逆之举,便是自绝于天下,岂不是要成为众矢之的?”
“届时莫说刘繇,只怕其他……”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喉结动了动,竟是有些接不下去了。
袁涣本想细数称帝之后,刘表、刘备、曹操、吕布都会借“讨逆”之名兴兵来攻,便是远在冀州的袁绍也会落井下石。
可他数了一圈才发现,即便如今袁术不称帝,己方也早已是四面楚歌、举世皆敌……搞得他情绪都有点儿不连贯了。
见二人反应如此激烈,杨弘倒是淡定了下来,他端起酒盏缓缓抿了一口,悠悠说道:“二位稍安勿躁。若依我之见,主公有此念……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此言一出,阎象与袁涣齐齐一怔,脸上浮现出了诧异之色。
杨弘轻咳一声,迎着两人审视的目光解释道:“咳咳,莫要误会,我并非是赞成主公此时称帝。”
“二位试想,主公既生此心,那自然也该明白,以一郡残破之地、数万疲敝之兵便妄自称尊,无异于沐猴而冠,徒增笑柄。”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凝:“以往我等苦劝主公整军经武、选贤任能,他多半是听不进去的。”
“日后……未尝不能从此处着手,以‘欲成非常之功,必忍非常之辱’为由,或能触动其收敛心性,不再任性妄为、意气用事,而是卧薪尝胆、积蓄力量,从而寻求破局之机!”
“况且如今刘繇与刘表已然反目成仇,在豫章郡打得不可开交,这不正是我等的机会?”
杨弘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驱吕布入庐江不过是第一步,若能将这头虓虎赶到大江对岸去,他定然会把江东之地搅个天翻地覆!”
“只有几方势力彼此消耗,我等才好乱中取利啊……”
阎象与袁涣听了杨弘这番“因势利导、化危为机”的论调,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他二人素来以正道自持,信奉君有过则犯颜直谏,对杨弘这种非但不图匡正君非,反而是想着顺势利用的思路,心中并不怎么认同,只觉得太过功利机巧,有佞臣之嫌。
可转念再一想,眼下自家主公日日沉湎酒色,怠惰政务,没有一点儿试图振作的迹象。
若真能借这称帝之念,压一压他骄狂任性的脾气,不再肆意妄为,还能听得进劝谏……那在如今荆、扬二州反目,吕布如鲠在喉的局势下,未尝没有翻盘的机会啊……
不过在这三人对时局的推演中,却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近在咫尺的徐州。
在袁术帐下一众谋士心中,早就给刘备贴上了“胸无大志”、“不足为虑”的标签。甚至这已不仅是袁术一方的看法,而是成为了天下间多数势力的共识。
放眼当今天下,就连著名的“座谈客”刘表都显露出了几分进取的锋芒,挥师跨江击豫章,意图染指江东诸郡;而刘备治下的徐州明明兵精粮足、文武兼备,可他本人却丝毫没有拓土开疆的心思,仿佛能安安稳稳守住徐州五郡之地,便已是心满意足了。
世人这般想法,并非是凭空臆断,而是无数才智之士细数刘备过往事迹后得出的结论。
此人起兵征讨黄巾,拼着性命挣来一个安喜县尉,只因受了上官刁难,便当场挂印而去,全无恋栈权位、隐忍图强之态;
依附公孙瓒时,他守着平原一地兢兢业业,从无丝毫逾矩之举;关东联军讨董,他率寥寥部曲奔赴国难,虽兵微将寡,却大节不亏,战后也未借机抢占地盘、壮大自身……
后来北海孔融被黄巾围困,他率军千里驰援,解围后就撤兵,不取分毫财货,不图北海寸土;应陶谦之邀南下解徐州之围,事后又被“打发”到广陵屯驻,抵御袁术进犯,此人也是毫无怨言,行事一丝不苟;甚至在陶谦身故后,他还带头上表举荐其子陶商为徐州刺史,全无喧宾夺主之念。
直至陶商与丹阳诸将自不量力,引得臧霸南下围困“中原第一雄关”,刘备收到陶商求援,又毅然从广陵起兵,以少敌多平定了臧霸之乱,才受士民之请,在众望所归的局面下入主了徐州。
而他在入主徐州之后依然如故,去岁发兵北上解了孔融的都昌之围,随后便将兵马尽数撤回,未曾借机染指青州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