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象是真没想到，袁术在那儿憋了半天，想问的竟是引吕布入庐江的计策，一时间有些错愕。
不仅是他，殿内的一众人也都心中诧异。
明明前几日提起吕布时，袁术还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扬言要将其生擒活剐，以解心头之恨……结果短短数日，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儿，完全不像是往日里睚眦必报的风格。
阎象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将军此前深恨吕布背盟寇境之举，言称必诛之而后快……何故今日忽然改了初衷？”
袁术沉默了片刻，方才用带着几分飘忽的语气说道：“公显（张勋字）跟随我多年，南征北战，忠心耿耿……我与他名为君臣，实乃兄弟也！”
“前番他征讨庐江，竟死在一个东莱野人的箭下……我欲为其报仇雪耻，方行此驱虎吞狼之策。”
“纵然那太史慈再勇，也定然不是吕奉先的对手，如此一来，也能告慰公显的在天之灵。”
阎象闻言一怔，实在没想到袁术会搬出这套说辞，心中不由得一阵腹诽。
张公显确实是您的老部下不假，可这半年来，您连提都没提过他几次；何况我记得当初得知他在庐江兵败身死的时候，您非但没有悲痛欲绝，反倒是拍案痛骂“公显无能，轻敌冒进，乃至兵败，误我大事，真是看错他了”。
如今忽然摆出这副情深义重的模样，不会觉得很违和吗？
不过腹诽归腹诽，阎象面上依旧恭敬，正想顺着话头接下去，商议具体的细节，却听袁术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莫名的亢奋：
“况且汉室衰微，神器蒙尘，天下已有瓦解之势，如今群雄并起，竞相逐鹿，此情此景，一如秦末故事！”
“昔日高祖皇帝不过泗上一亭长，尚能手提三尺剑，一统寰宇，定鼎天下，所凭者，便是‘容人’二字！”
“想那雍齿先随高祖，后又反叛，几次三番陷高祖于绝境，然高祖将其俘获后，却仍不计前嫌，倾心相待。开国之后，还将其封为什邡侯……有此前车之鉴，我为何容不下一个吕布呢？”
话音落定，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袁术这话说的多少是有点儿越界了，明面上是借古喻今，讲容人之量，可字里行间处处自比刘邦，代汉自立的心思可谓呼之欲出。
阎象心里“咯噔”一下，暗觉袁术的心态似乎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变化，他侧目与身旁的杨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深深的忧虑。
说句实在话，他们追随袁术多年，眼看其种种僭越之举层出不穷，心中多多少少都有些猜测，但如今的天下大势，还远没有发展到秦末那种地步，这时候说要“代汉自立”，实在为时尚早。
只是袁术终究没有明言，而是举了个“例子”，他们也不好直接点破，不然袁术一旦矢口否认，就轮到劝谏之人坐蜡了，反倒会落得个揣测上意，诽谤主君的罪名……
阎象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垂首敛容，顺着话头道：“将军……所虑甚是，若行驱虎吞狼之策，只需诱之以利便可。”
“那吕布虽然骁勇，然其性情反复无常，贪婪无度，不过一介小人尔。”
“他如今先是席卷汝南半壁，又新胜纪灵于平舆城下，正是志得意满、骄矜狂妄之时。将军可亲笔修书一封，辞气温和，不提既往之过，只说他如今麾下兵强马壮，却无稳固根基，如漂萍无根，实为可惜……”
“继而表明愿表奏朝廷，举荐他为庐江太守，再许诺赠予粮秣十万石，以充其军资。庐江地处江淮要冲，又有实利在前，吕布必为之心动。”
袁术闻言皱了皱眉：“庐江太守？你前番不是说，要吾表他为扬州刺史吗？”
阎象从容答道：“吕布为人轻狡反复，纵然一时为粮秣所诱应下，也难保不会在中途生出异心。不妨先以庐江太守为饵，待其南下与华子鱼交兵后，若见其显出迟疑倦怠，再抛出扬州刺史相激，则更能坚定其心。”
袁术听完，微微颔首：“嗯……伯珍（阎象字）言之有理，吾当依计行事。”
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随即他又想起了另一桩“细思”之事，缓缓道：“吾欲遣使去往襄阳，与刘表修好，不知……何人可担此重任？”
话音刚落，旁侧的韩胤便起身大步上前，朗声应道：“胤不才，愿往襄阳一行，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刘表与将军结盟！”
袁术见他主动请缨，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好！继先（韩胤字）当仁不让，吾心甚慰。”
他大手一挥：“此事便交由你去办，稍后可去内库取些珍宝金珠作为游说之资，然后便择日启程吧……务必要说服刘景升！”
“喏！胤定不辱使命！”韩胤躬身领命，语声铿锵。
议事结束后，众人各怀心思，鱼贯走出了巍峨的宫殿。
回廊之下，阎象与杨弘并肩缓行，眉宇间有着相似的忧虑，几番欲言又止。刚转过一道雕花木廊，早已候在此处的袁涣快步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二位先生，主公今日行事颇为反常，方才于殿上还以高祖自比，不知……二位如何看待此事？”
杨弘先与阎象交换了个眼神，见素来端方守礼的袁涣已是满面焦灼，环顾四周，低声道：“曜卿（袁涣字）慎言，此处人多眼杂，并非议事之所，二位若不嫌弃，不妨移步寒舍小坐？”
阎象微微颔首，沉声道：“吾正有此意……”
“如此再好不过！”袁涣也是直接应下。
三人遂不再多言，揣着满腹的疑虑，径直来到了杨弘府上。
待步入正堂分主宾落座后，仆役奉上了清酒鲜果，然后杨弘便挥手将左右侍从尽数屏退，堂内随之安静下来，只剩下了盛夏的蝉鸣。
良久之后，杨弘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方才曜卿所言，亦是我与伯珍兄心中所虑……”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主公自入寿春伊始，便不惜民力、耗费巨资大修宫阁楼宇……只怕，其用意不单是耽于享乐啊……”
阎象抬眼看向他，声音沙哑：“仲远（杨弘字）此言何意，还请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