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襄阳东郊。
襄水两岸,水田阡陌纵横。
楚王刘备出巡之际,只见道路两侧稻苗已有一尺余高,田间劳作、拔稗子杂草的男女农人多头戴斗笠。
刘备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上风口男女农人之间热情似火的调笑声,他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今年没有极大概率没有战争,也不需要在战争方面迫切投入各种资源。
因此荆楚大地难得的能喘一口气,以荆楚各郡目前尚存的元气来说,今年的休养具有关键意义。
同样的人力支出,北方与南方的产粮效率存在本质差异。
今年的休养,可以支撑明年动员十余万大军作战。
若是本土防守作战,粮秣军资器械提前运输到位,那么作战、相持期间,后勤所需的人力以及消耗可以压到最低。
但与刘备同车而行的庞统却没多少笑容,很多事情都是事后需要慢慢回味,才能理解通透的。
例如今年的停战、休养,固然能为赵氏赢取各方的民心,但这种民心是虚浮不定的。
对荆楚而言,刘表治下时,始终在内耗,相互折磨,迟迟无法对外展开有效的扩张。
所以荆楚是乱世乐土,并未完全进入战国、乱世状态。
这意味着整个荆楚大地,是主和派、鸽派、投降派为主,只要不影响他们的生态位,他们不在乎谁当荆州之主。
虽然就绝大多数衣冠之士很清楚西军的态度,但客观上战备不足,打不过被迫接受也就认命了。
然而今年的大休养,能让荆楚大地游刃有余的转化为乱世体系……这意味着鹰派的全面崛起,而鸽派也不会再那么逆来顺受,随着武备日益充足,鸽派有了抵抗、胜利的希望后,自然会转化为鹰派。
很明显,若是未来决战失利,荆州将血流成河。
这是未来悲观的预测,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倚仗汉水天险,当西军抵挡住,进而长期相持,静静等候西州内部生变。
过去六七年里,西州各项战事打的太顺了。
而去年的东征之役,就明显被袁魏、孙齐的水师卡住了咽喉。
这两支水师仿佛抵在西军腋窝的匕首,使西军无法抡圆臂膀,也就发挥不出摧枯拉朽的战力。
这种窘迫是首次出现,若非孙贲、孙辅兄弟反戈易帜,去年的东征之役必然是个相持不下的烂摊子。
就算西军攻克定陶剿灭曹军,也将露出疲态,再无进取的余力。
这样的话,今年西军同样也将不得不回防、休整,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名利兼收。
而西军已经暴露过一次窘态,时间不饶人,随着太傅老死或重病缠身,西军将会出现越来越多的问题。
毕竟,西州还顶着一个雒阳朝廷的框架,只要雒阳朝廷还存在,那么就能玩很多战场之外的精细操作。
庞统本是乐观诙谐的开朗性格,但随着成为楚王麾下第一谋主,沉重压力担负在两肩,他已到了泰山崩于面前而不瞬目的境界。
就连此刻车外欢乐劳作的农户,在庞统看来充满着虚假与不真实,仿佛一戳就破。
车队很快抵达一处路边的小亭,围绕小亭还搭建了半圈棚户,这是附近庄园农户、部曲劳作之际歇息的地方,也是夜里巡逻队伍的据点。
拥有庄园的衣冠们,也讨厌附近编户或其他庄园的部众来偷粮食,到了稻谷灌浆期,就会日夜巡逻。
庄园的部曲、仆僮们……日常劳作本就很累了,除非是佃户,否则没几个人会格外操心稻田会不会被偷,他们又不参与夏收、秋收的田产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