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时整,演习炮兵开始射击。六门野战炮对蓝军主阵地实施模拟炮击,用的是空包弹。
炮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观看台上的玻璃窗微微震动。这一段倒是中规中矩,炮兵操作的程序基本正确。但随后问题就来了。炮击应当持续三十分钟分钟,然后步兵开始冲击。
可是中路的十一团主力在炮击开始后仅仅十分钟就提前发起了冲锋。观看台上的参谋军官们面面相觑。
事后调查表明,问题出在传令兵身上。
普列夫上校派出一名传令兵去炮兵阵地确认炮击结束时间,这名传令兵在半路上遇到了另一名传令兵,后者是十二团库罗帕特金上校派去师部联络的。
两人在路上交谈了几句,前者误以为后者传达的是“炮击即将结束“的消息,于是掉头跑回去报告。普列夫上校拿到这个错误情报,判断炮击已经提前结束了,当即下令全团出击。
一千二百名士兵端着步枪冲向蓝军阵地的时候,己方的炮兵仍在向同一个方向射击。当然,用的是空包弹,不会造成伤亡,但如果这是实战,后果不堪设想。观看台上的每一个人都看懂了这意味着什么。
库罗帕特金上校在东路倒是严格按照时间表行动,等到炮击结束的第三十六分钟才发起冲锋。但他的问题出在别处。
十二团的四个营中有一个营的士兵以乌克兰征召兵为主,军官下达命令用的是标准俄语术语,但有相当一部分士兵对某些战术指令的理解含混不清。
当营长命令第三排向右斜行军以避开一片沼泽地时,前排的士兵理解为向右转,整个排直接向右拐了九十度,和后面跟上来的排撞在了一起。别洛夫少校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三遍口令,前面的人才搞明白到底该怎么走。
在蓝军这边,防御部队的表现同样令人沮丧。近卫军第二步兵师八团负责主阵地的防御,团长尼古拉·奥博连斯基公爵是一位四十八岁的老近卫军官。他的兵是近卫军,按理说应当是全俄国最好的步兵。但他们的射击成绩只比红军略好一点,对冲击中的散兵线的命中率大概在七比一百左右。更严重的问题出在阵地转换上。
当蓝军前沿阵地按照预案后撤至第二道工事时,有两个连之间出现了一个将近一百五十步宽的缺口,整整四分钟内无人察觉。如果红军的进攻是有组织的,这个缺口足以被利用来分割蓝军防线。
到了十时四十五分,演习进入蓝军反击阶段。
按照想定,红军的攻势应当在这个时间点前被阻止在主阵地前方,然后蓝军的预备队从两翼实施反击。但实际情况是红军十一团的部分士兵已经冲进了蓝军的第一道工事里,双方的旗帜混在一起,裁判组根本分不清谁占了谁的位置。有三名裁判军官在混乱中产生了分歧,其中一人判定红军夺取了第一道工事,另外两人判定红军只进入了工事前沿的一小段。
他们互相争执了五分钟,最后不得不派人去请师部裁判长来裁决。
整个这段时间里,前线的数百名士兵站在原地等着,有人开始坐下来,有人从口袋里掏出面包嚼。一月份的寒风在旷野上割人的脸,汗湿的衬衣贴在身上开始变冷,士兵们缩着脖子,把步枪夹在腋下搓手。没有人知道演习是在继续还是暂停了。
观看台上,沙皇已经很久没有举起望远镜了。他的面色铁青,嘴唇紧紧地抿着。
洛里斯-梅利科夫试图说一句什么来缓和气氛,大概是关于天气寒冷对部队表现有影响之类的话,但只开了个头就停住了。
因为亚历山大三世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几乎是平静的厌恶。梅利科夫闭上了嘴。
很快,沙皇站起身来。他把望远镜递还给侍从武官,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下了观看台的台阶。他走进了观看台后方的一间临时搭建的木屋里。
沙皇走进去之后,门就关上了。
1882年1月5日。
陆军大臣米柳京将军辞职了。他想的果然没错,这次演习就是一次借口而已。接替他的是万诺夫斯基将军,保守派。同一批离开的还有财政大臣阿巴扎,本格接了他的位子。
而洛里斯-梅利科夫,当沙皇在1882年1月3日决定永久废弃他那份草案的消息传来时,他就明白了,没有必要了。内务大臣换成了德米特里·托尔斯泰,保守派要的正是这种人。
但亚历山大三世也没有把父亲的改革全部推翻,他只动了其中一部分,剩下的照旧保留,只是从此不会再有新的了。
外交上,为了表个态,沙皇把亲信杜尔诺沃派往维也纳,表达俄奥关系照旧。
维也纳却不太买账。让他们不安的,是波别多诺斯采夫那些大斯拉夫主义的言论。
美泉宫。
弗朗茨和首相巴赫男爵对着那份演说稿,相顾无言。
“陛下,”巴赫先开口,“恐怕,我国东部边境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安稳了。”
弗朗茨抚着额头。“暂时还没有威胁。再说,我们跟俄国的边境线太长了。”
“要不要敲打一下俄国人,陛下?撤回一些资金。”
“先别。”弗朗茨想了想,“只要中亚铁路还在修,只要俄国还想往中亚扩张,他们就离不开我们。不然他们靠谁?法国人吗?”
“陛下,我们两国在经济上的牵连,比大多数人想的要深。”巴赫放下手里的演说稿,“这是相互的。俄国人跟奥地利公司合资办厂,用的多半是奥地利的标准。几十年下来,俄国的产业标准基本就是照我们的定的。在俄国,奥地利派的人比法国派、英国派都多,沙皇总不至于不掂量他们的分量。”
“那得看这位新沙皇了。”弗朗茨叹了口气,“别忘了,在俄国,沙皇说的话,大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