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杰又转头看向身旁陪同的移民司主事,吩咐道:
“去和内政部的人说一声,让他们再对外收购一批粮食。要快,务必保证接下来几个月口粮充足。”
那主事连忙点头:“是,大人。”
吴志杰又道:“另外,今年到来的移民数量或许会比先前多出不少,你们务必要做好准备。登记、分流、安置,各个环节都要盯紧了。
若是实在没地方安置,便让移民下了船后直接上路,分流到各府各县去。宁可让他们在路上多走几天,也不要挤在码头这边,免得生出乱子。”
“是!”
那主事领命,匆匆离去。
吴志杰再次望向那些正在登记的移民,看着他们一个个从茫然到渐渐有了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感慨。
“也幸好这是在南洋。”
他想着。
如今已是十一月,放在大陆北方,早该是寒风凛冽、滴水成冰的时节。
可这里,阳光依旧温暖,草木依旧葱茏。
移民们哪怕一时没个住处,随便找个避风的地方凑合一晚,也不至于冻着。
雨季也早已过去,不用担心被暴雨淋出病来。
若是在北方,这种时候大规模移民,光是一个“冷”字,就能要了无数人的命。
可在这里——
“老天爷赏饭吃啊。”他低声自语。
此外,连接总督府各府各县的官道,这些年早已修缮过数次。原先路上密布的雨林被尽数铲除,险要处砌了石阶,沼泽上架了木桥。
此刻从北大年前往其他各府,都是一片坦途。
快马疾行,一两日便能抵达临近的吉打或是吉兰丹二府;即便是步行,三五日也能走上个来回。
官道沿途那些原本盘踞的土人、野人,这些年更是成了吴家官兵日常演习中的目标。
剿的剿,俘的俘,如今大多都成了“南洋人力公司”下属最低等的员工,修路、开矿、伐木、垦荒,为总督府各地的建设添砖加瓦。
也正是有着这几年不断投入的基础建设,他这才敢做出这种大胆的决定。
远处,又一艘船靠岸了。
那船吃水颇深,桅杆上悬挂的,正是吴家的旗帜。
吴志杰眼睛微微一眯,认出了那应该是家族船队中的一艘船。
今年,家族的船队是分批返回的,但大多也是数艘同行,减小风险,但此刻,这艘船只却是单独回来……
莫非是有什么要紧的消息?
吴志杰在心中暗暗猜测道。
他迈步朝那方向走去。
而码头上,那艘吴家船只正在靠岸停泊。
跳板搭好后,船上的人开始往下走——有水手,有伙计,有几个穿着长衫的管事模样的人,还有几个看着像是随船返回的移民。
为首那人一下船,便四处张望,很快看到了吴志杰,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总督大人!”
吴志杰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六叔可好?潮州那边情形如何?”
那人从怀中取出两封密封的信件,双手呈上:
“回大人,六爷一切安好。这是六爷让小的带回来的信,还有一封是昆仑岛那边送来的,恰好赶上我们的船,便一并带了回来。”
吴志杰接过信件,先拆开了吴天佑那封。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他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微一动。
信上记载的,正是清廷要对安南阮惠出兵的消息——两广总督孙士毅奉命统兵,集结两广之师,不日即将出镇南关,直捣升龙。
吴志杰看完,却是轻笑一声,将信纸折好,抬头看向那信使:
“你们出发时,广府那边局势如何?大军已经出动了?”
那信使连忙回道:
“回大人,小的出发时,大军还未正式开拔。不过广州城里已经戒严了,码头上有兵丁巡查,说是要征调民船,想来离大军真正出征的日子也不远了。
六爷让小的转告大人,他担心战事一起,会影响海上的航线,让大人这边早做准备。”
吴志杰微微颔首,示意了解。
他沉吟片刻,又拆开了第二封信。
这封是昆仑岛留守官员发来的。
信上的内容,却是让他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阮福映似乎是得知了清廷打算正式出兵的消息,此刻正在龙川厉兵秣马,召集旧部,筹措粮草。
据探子回报,他手下的“兵力”已经扩充到了三千余人,正在加紧操练。
昆仑岛的官员推测,他多半是打算再度兵临嘉定,将那座两度得而复失的安南南部重镇,第三次夺回来。
这倒是不出吴志杰的预料。
阮福映在去年将夺回的嘉定再度失去后,只能带着残兵败将躲在龙川苟延残喘。
那一败,输得着实难看——刚刚到手的大城,竟被一个手下败将趁夜袭破,仓皇南逃,脸面丢尽。
可此人到底是打不死的蟑螂。
蛰伏一年,如今又缓过气来了。
此刻得知清廷大举出击,在他看来,西山贼那是必败无疑——大清天兵,岂是阮惠那群泥腿子能挡的?
这岂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更何况,这次大清可是在黎朝皇帝的请求下出兵的。
若是成功击败西山,必是要助黎朝复国的。
而他这南阮,虽说和黎朝不是一路,但好歹也是安南王室血脉,说不定也能抓住这股东风,再复先前的荣光?
吴志杰看完,却是笑了笑。
“这阮福映,倒真有几分韧劲。屡败屡战,百折不挠,也怪不得日后能有那般成就。不过,”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次可真不好说了。”
旁人不知,他却是清楚的。
西山那位阮惠,可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清廷大军虽盛,但远征安南,地理不熟,水土不服,后勤更是艰难,再加上那两广总督孙士毅也是个饭桶……
思索片刻,他将信折好,对身旁的亲卫吩咐道:
“去,告诉昆仑岛那边,我们不必参与这些事,让他安心在岛上守着即可。阮福映若是派人来求援,该敷衍就敷衍,该拖延就拖延。
西山那边若是派人来试探,也一样。
总之,不掺和,不表态。”
“是!”
亲卫领命,匆匆而去。
吴志杰将两封信收入袖中,也不打算在码头上多待,转身便朝着城中走去。
码头上,依旧是船来船往。
就在他离去不远,又一艘船只缓缓靠岸了。
船身不大,吃水却不算浅,正是那永顺号。
船东黄老板此刻正站在船头,满脸笑意。
这一趟顺风顺水,比预计快了三四天,省下的可都是银子。
更别提船上那十二个移民,个个活蹦乱跳,一个没折——这又是一笔进项。
船靠稳后,他跳下船,快步朝码头走去。
简单打听一番后,便寻到了一处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灰墙黑瓦,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北大年港务司”几个大字。
里面有吴家的官员,专门负责核对人数、发放款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