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孙吴的大都督,敢想敢干,之前自己玩弄的那些小手段还真是有点丢人了。
他伸出右臂,陆逊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两人的手臂把在一起,一齐向前帮曹植开路,其他魏军的仪仗也都松了口气,一齐护卫曹植,众人向合肥城中缓进。
合肥城本来就在水边,吴军甚至可以在船上直接爬墙,满宠深深意识到这样不妥,因此修建了合肥新城,退后了三十里,当时蒋济很生气,觉得这是示弱的做法,可前线的满宠还是选择了后撤。
因为吴军在合肥方向投入的力量太大,想要只凭借合肥这种只屯驻几千人的军镇守卫确实是比较冒险,作为一个优秀的军事家,满宠甚至觉得应该退守寿春在战略上才算最安全,反正合肥一开始就是一个前线屯驻几千人的堡垒。
你指望几千人每次都能挡住数万人的围攻说实在有点军事冒险主义了。
可满宠也想不到吴军进攻合肥的时候每次都是明显的投机主义,每次浩浩荡荡聚集数十万兵马,打起来的时候总感觉不是那回事,硬是让几千人的魏军就这么一直在这耗下去了。
此刻满宠收到前线的号令,说已经接到陆逊,让满宠和徐庶都出城迎接,给陆逊一个面子。
这位曹魏名将叹了口气,嘟囔道:
“想不到成了这样,大魏铜墙铁壁,吴人一直难以攻破。
现在好了,陆逊居然主动来了,嘿,真是不得了啊。”
尽管之前已经准备好了,可真的要打开合肥的城门迎接陆逊,他心里还是有点不情愿,于是又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的徐庶,微笑道:
“元直,你说如何?他们是不是诈降?”
徐庶一身破旧不堪的玄色布袍,腰悬长剑,被两个老兵搀扶着,光是站立都是难言的酷刑,豆大的汗珠爬满了那张古铜色的瘦脸,模样甚是狼狈,让满宠都有点不忍看。
可饶是如此,徐庶还是没有选择到马车上暂歇,听了满宠的话,他稍稍抬起头来,挤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他满脸笃定,悠闲地道:
“不是诈降,陆逊也顶不住了。”
“哦?”满宠笑了,“愿闻其详。”
徐庶喘着粗气,微笑道:
“孙权已没,大臣未附,吴名宗大族,皆有部曲,拥兵仗势,足以建命。
大魏倒悬头上,众人不得不守,方能暂时齐心,听陆逊号令。
若是日久,定有人要投奔蜀汉,陆逊定不能止,再有山越为乱,大魏平定内乱,定以精兵征讨,到时候他降也不过是阶下之囚,现在降了,倒是天下好处了。”
徐庶之前跟满宠讨论军务,都是言简意赅,尽量不抢满宠的风头,这是身为一个优秀军师的素养——要参谋到位,不要乱参谋影响主将判断,怪不得刘备愿意用他。
可今天他解释的格外详细,很多事情不用说的太明白,可他还是说给满宠听,一副喋喋不休的话痨模样,倒是让满宠有点意外。
“元直今天的心情不错啊。”
“是啊……”他微笑着,仰头看了看春光,微笑道,“要见故人了,自然心情不错。”
满宠呵了一声,摇了摇头,叹道:
“行,见故人,之前你和陆逊在皖口见了,没想到再见居然是在城中。
当时咱们舍身搏命,现在倒是成了自己人了——不过你这见故人,为何穿的这般破旧肮脏,这是何时……哦,见故人时候的衣物?”
徐庶这身衣服,破旧就破旧吧,曹魏的很多官吏都喜欢穿旧衣服来展现自己的清廉。
但你问题是好歹洗一洗,弄得干净一点。
这身衣服陈旧不堪,还有不少血迹斑驳,松松垮垮的挂在徐庶的身上,极其不合身,徐庶穿着就像叫花子一样,恶心人也不是这么恶心——不尊重别人就是不尊重自己,反正满宠是这么认为的。
徐庶呵呵一笑,平静地道:
“有劳满将军指教了。”
“不敢。”满宠说着,做了个请的动作。
徐庶示意不用搀扶,他紧了紧身上的布袍,佝偻的身子慢慢挺起来,大步走向前,缓缓从城门中走出。
此刻,合肥新城春雨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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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曹植、陈矫都各自上马,冒着细密的小雨返回合肥。
一路上,陈矫和陆逊相谈甚欢,两个人都是老牌政治家了,很快就能聊到一起,哪怕小雨淅沥沥落下,二人也满是快意。
此刻他们是终于放下心了。
陆逊知道自己的计策成了,陈矫是重视名声的,肯定不至于食言突袭他,不然以后陈矫也没法在朝中混了。
而陈矫确定陆逊没有率军偷袭的迹象,也知道吴军是真心跟自己合作。
他放低姿态,虚心地询问起了江东的人情风土,并跟陆逊做出暗示,以后在江东还要靠陆逊多多关照,陆逊当然颇为欢喜,两个人聊的格外投机。
只有曹植的心情愈发不好。
小雨让他心中蓦地生出了一股难言的惶恐,周围清新的泥土香好像藏着杀气。
哪里不对呢?
他思索着,不经意间发现一直率军护卫在身前的山涛神色肃穆,满脸泪水不断落下来,表情极其悲伤。
他稍稍吃惊,稍稍放慢胯下白马,迟疑地道:
“这位……义士,这是怎么了?”
“没,没有。”山涛强行将眼中的泪收住,胡乱擦了几把,憨笑道,“这不是下雨了,雨水都进了卑下的眼中,酸的厉害,让大王见笑了。”
曹植已经混了半辈子,泪水和雨水分不出就有鬼了。
他皱着眉头盯着山涛看,明显表情极其不满,山涛想要收住泪水,可泪水依旧不断落下,他正在琢磨怎么跟曹植解释,众人已经听见了陈矫欢喜的声音:
“前面就是合肥新城,满伯宁和徐元直来迎接我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