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摊主已然知晓杜勋等人都是有些身份的人,故此连忙赔笑道:“托老爷的福,还过得去。”
“如今入了夏,往来的人多些,一天也能卖个百来碗茶。”
“那倒是不错。”杜勋闻言,大概知晓了西安府的情况,接着又询问道:“我瞧外头那些领粮的流民,倒是不乱。”
“这年头,能把这等事办得井井有条,可不多见。”
摊主闻言,整个人也精神了些,点头附和道:“老爷倒是慧眼。”
“自去年孙巡抚将瘟疫消除后,那些从北边南下的流民也被衙门安置去了修渠开荒。”
“那些愿意去汉中的,官府给口粮路引,不愿意去的,就在本地做佃户耕种。”
“我等百姓的日子,虽说还是过得紧巴,但却比前几年强多了。”
见他将民生说的如此,杜勋就想到了孙传庭奏疏里说的陕西民生艰难,心里不免升起几分防备之心,同时询问道:“我从山西过来,听说南边的贼军闹得厉害,这关中的百姓就不担心?”
“南边的贼军?”摊主愣了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老爷说的是汉军吧?”
杜勋见摊主竟然称呼刘峻的贼军为汉军,心底情绪发沉,但还是佯装和善的笑道:“是极,就是汉军。”
瞧着杜勋这么说,那摊主也笑道:“有孙巡抚在汉中坐镇,那些汉军哪里敢来犯境?”
“老爷要是不信,只管去打听,这关中的百姓,哪个担心贼军攻入关中的?”
“喔?”杜勋闻言,继续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接着才皮笑肉不笑的颔首道:“如此说来,倒是我多虑了。”
“那倒也不是,行走在外,多担心些也正常。”摊主笑呵呵说着,见杜勋不再问话,便低头继续煮起了面块。
不多时,几碗面块便摆在了桌上。
由于只是普通茶摊,所以这些面都只是粗加工过的粗面,吃起来口感不行。
好在杜勋也早已习惯了南下的吃食,低着头便小口吃了起来。
如此过了两盏茶的时间,那些被派出去的太监也赶了回来。
瞧见他们回来,杜勋示意他们低头吃面,随后便示意身旁已经吃好的那名大太监给钱。
那大太监瞧了瞧价格,算好账后数出铜钱并放在桌上,而这时那几名太监也吃了个干净。
杜勋见状起身,对摊主笑了笑:“多谢后生。”
这话说罢,他便带着太监们走出了马驿,与看守马车的那两名太监汇合后,重新驾驶着两辆马车驶上官道,往西安城门而去。
车厢里,左右的两名太监把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
“干爹,关中的粮价确实下来了,米麦只要一两五钱便可买到,比京城那边动辄二三两的价格便宜太多了。”
“是啊干爹,儿子瞧着,这陕西的景况,比京师都好了许多,根本不像才闹了瘟疫的地方。”
两名太监的话,使得杜勋想到了南下时,山西境内几乎到处是倒毙的饿殍。
相比较山西,这陕西确实算得上太平了……
这般想着,杜勋沉声开口道:“去监军衙门。”
“是……”两人点头应下,随后示意驾车的太监进入西安城后,往监军衙门赶去。
驾车太监应下,驾驶着马车驶向西安城门,交了入城的过税后,两辆马车便被放行了。
瞧着这流畅的模样,杜勋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毕竟他们南下可是被不少城门守兵为难过。
类似西安城这样顺利进入城门,还真是第一次。
这般想着,杜勋的目光透过车窗缝隙,打量着这座古城的街巷。
西安城的街道与京师相差不多,虽然修得很宽,但却被沿街的商户占道,使得街道变得狭窄,只能供三辆马车并排通过。
不过街道虽然拥挤,但地面却扫得干干净净,连马粪牛粪都少见。
这样的干净的街巷,让杜勋有些恍惚。
他上次见到这样干净的街道,那还是二十几年前,他没有入宫之前。
二十几年前,那时他还叫杜家老三,住在山西的老宅里。
那时的山西虽说不算富庶,可百姓们却能吃饱饭,而城内的街面也是干净的。
邻里们见了面会拱手问好,井边打水时妇人们会聊些家常,孩童们也三五成群地玩闹。
后来他净身入了宫,成了气候并返回了家乡,但记忆中的山西老家却已经变得混乱了起来。
百姓脚上从布鞋变成了草鞋,衣裳也从干净整洁,变得陈旧破烂。
县城的街道充斥着牲口的粪便和烂泥,而城内外的市民与农户也越来越无礼,爱刁难人。
自己孩童时的记忆,仿佛都成了自己在宫中时被欺辱的臆想。
只是,那些记忆,真的是臆想吗……
“干爹,监军府到了。”
在杜勋回忆着过去的时候,他干儿子的声音将他唤醒。
他下意识整了整衣冠,随后在两名干儿子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下了马车。
摆在他眼前的,是陕西布政司为监军太监修建的衙门,而这处衙门已经先后换了五任监军太监。
“去吧。”
“是……”
杜勋开口吩咐着,而他左边的干儿子也顺势上前,来到衙门前递出牌子。
那守门的护卫瞧见了腰牌,立刻变了脸色,躬身行礼的同时,在那太监的示意下,一溜烟跑进了衙门通传。
不多时,作为在陕西监督孙传庭的监军太监杜之秩便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连忙行礼道:“不知哥哥远道而来,请哥哥饶恕弟弟失礼之举。”
杜之秩与杜勋同出一个家族,平日里两人在宫中也算同甘共苦,所以杜之秩本以为杜勋会还以笑脸。
不曾想,杜勋这次是奉了秉笔太监王之心的命令赶来,所以他没有露出笑脸,反倒是冷着脸道:“咱家是奉令前来,至于什么哥哥弟弟,咱家不清楚。”
杜之秩闻言,心底咯噔一声,知晓杜勋带来的人里面有宫里的眼线,于是连忙行礼道:“监军太监杜之秩,参见杜公公。”
“哼!”杜勋瞧着杜之秩这样,忍不住冷哼道:“亏你还知道尊卑!”
“公公这是何意?”杜之秩不明所以,故此连忙出声询问。
对此,杜勋冷声质问他:“皇爷派你来陕西,是让你在西安城享福的吗?”
“咱家问你,孙巡抚的奏疏内容,你可知晓都写了什么?”
“晓得。”杜之秩闻言口干舌燥,但还是点头说自己知晓。
瞧见他竟然说知晓,杜勋心里暗骂这厮愚蠢,同时冷哼道:“那咱家问你,这陕西像是民力凋敝的样子吗?”
“还有,为何咱家询问市井百姓,百姓们都不知道有贼军来犯的事情?”
“这……”杜之秩没想到杜勋会私下去询问百姓,于是连忙解释道:“贼军袭击汉中的事情,不过发生了半月左右,寻常百姓自然是不知晓的,就连我……”
杜勋没有给杜之秩解释的机会,直接抬手道:“咱家问你,你亲自去汉中,瞧见贼军来攻了?”
“这…我……”杜之秩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杜勋心底失望,于是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肥肉的杜之秩,语气冰冷道:“明日随我出发南下。”
“咱家倒是要看看,这宁羌的贼军,是不是真如孙巡抚所说那般……兵势众而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