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河西岸的汉军,并未像上午那般,朝着他们的营盘迅猛放炮,而是始终沉默。
“是炮弹药子不足吗?”
“不会,贼军此次所征民夫不下十万,不可能有药子不足的情况。”
李卑的疑问刚落,很快便被王承恩解释清楚。
解释过后,王承恩的心底也渐渐升起不安,不由得对身旁的李卑道:“传令全军做好准备,将佛朗机炮和大神炮、百子炮都架好,贼军恐怕要来攻寨了。”
“是!”李卑闻言,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去传令。
与此同时,随着时间来到未时二刻,当走马岭和阳平关双方炮击的第三轮结束,进入炮身冷却时间的时候,咸河西岸的汉军放炮了……
“轰轰轰——”
密集且沉闷的炮声再度作响,三斤重的炮弹呼啸着越过二里的距离,狠狠击中了那些上午被击穿、正午刚刚修好的寨墙。
寨墙被炮弹打得木屑与土块飞溅,后方的明军更是被打得灰头土脸。
不少炮弹落在营内,弹跳间便落入壕沟,将兵卒砸晕、砸伤……
“蹲下!都蹲下!”
明军的总旗、百总们来回奔走传令,兵卒们也老老实实的蹲在壕沟内,丝毫不敢冒头。
作为把总的赵忠国也在不断奔走,可在他奔走的同时,从天而降的炮弹直接砸中了他的脑袋。
“把总!!”
原本坚固的头盔在瞬息间便凹陷下去,赵忠国的七窍也慢慢流出鲜血。
他下意识伸手抓住身旁的兵卒,眼底满是不甘。
那兵卒也被赵忠国的死相吓得呆愣住,唯有经历过不少战事的百总、总旗们在他旁边试图唤醒他。
面对他们的呼唤,赵忠国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
他曾经想过自己阵殁的场景,其中有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杀,有壮烈战死,更有撤退路上被追击而死。
他想过许多,唯独没想到自己会倒霉的被炮弹砸死。
想到此处,他的身体不由得抽搐起来,嘴里的血沫也流得满脸都是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个呼吸,随后他的身体便没了动静,瞳孔也彻底涣散开来。
众人没有时间哀伤,只能趁着炮击停下,准备将他们的尸体拖到后方。
只可惜不等他们把尸体背起来,咸河西岸便响起了令整个营盘将士都毛骨悚然的声音。
“呜呜呜——”
“号声响了!全部给老子起来!”
“贼兵要来攻了,都爬出来!”
汉军进攻号角声响起的时候,咸河东岸的明军营寨内便热闹了起来。
各级将领纷纷指挥着麾下兵卒爬出壕沟,登上寨墙,并结阵堵住那些刚刚被炮弹砸开的豁口。
炮手们三五成群的扛着火炮跑上寨墙那简陋的敌台内,架上二百斤的佛朗机炮和上百斤的大神炮、数十斤的百子炮便要填充药子。
其余的兵卒则是拿起长枪钝器、鸟铳弓箭,跟随本队、本旗的军官便冲上了寨墙的马道上。
王承恩所驻扎营寨的寨墙,与定军山等处的寨墙相同,均高丈许、厚八尺,以栅栏填充泥土夯实而成。
原本空空荡荡的寨墙,在汉军号角声响起后不到半刻钟时间,便已经挤上了数百人,并且还在有人源源不断的来到墙下。
王承恩后撤,来到中军箭楼并登了上去。
待到他抬头向外看去,只见西岸不到百丈宽的山谷间,密密麻麻的赤色身影结阵压来。
摆在他们面前的阻碍,只有早已干涸,宽不过丈许的咸河河水。
这种程度的河沟,根本对汉军造不成半点阻碍。
汉军进攻的队伍中,已经有不少推着壕桥和攻城锤的兵卒在埋头冲锋。
“传我令,进入百步后,再以葡萄弹杀敌!哨响即放!”
“李卑!派塘兵向张军门、孙督师禀报,贼军大军压上,请援解围!”
王承恩望着汉军冲锋而来的景象,只觉得肩头骤然沉重,急忙吩咐李卑去请援。
在明军的眼皮底下,汉军率先护送壕桥冲入河床内,并开始搭建可供攻城锤前进的桥梁。
一座壕桥铺开,便有另一座跟上铺开,如此一座接一座,很快便在十余丈的咸河河道内铺齐了坚固的桥梁。
由于有王承恩的军令,哪怕汉军就在眼皮底下,明军的炮手也没有贸然放炮。
在壕桥搭建好后,汉军开始推动攻城锤压上,甚至连云梯都没有准备。
之所以如此,全因明军的寨墙在上午就被轰破了好几道口子。
虽然王承恩令人修补好了,但只要攻城锤开始撞击,这刚刚修好的寨墙便会再次垮塌。
对于汉军来说,只要有口子攻入营内就足够了!
“杀——”
汉军开始不断压上,双方距离也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放!”
“哔哔——”
“嘭嘭嘭!!”
哨声响起,寨墙上的数十门小炮齐齐喷出硝烟与密集的葡萄弹。
这些葡萄弹尖啸而来,打在长牌上,接着响起了密密麻麻的断裂声。
不少汉军兵卒栽倒,但更多的人却推着攻城锤冲了上去。
“继续放炮!”
“嘭嘭嘭——”
此时此刻,王承恩顾不得什么清理炮膛或降温的手段了,他要的就是短时间内打出足够多的葡萄弹,打死足够多的汉军。
在那些炮手的操作下,二十几门佛朗机炮连续打空四个子铳,而大神炮与百子炮也先后放炮两轮。
不到半盏茶时间,便先后打出上百斤葡萄弹,而这些葡萄弹密集的打出后,汉军那边栽倒在路上的人数不胜数。
“继续放炮啊!”
“放不了了军门!药子投进去便自己烧起来了!”
王承恩还在催促着炮手们,可李卑却已经看到了炮手们放入药子却引燃药子,被吓得丢下火炮四散而逃的景象。
哪怕是佛朗机这种这个时代的速射炮,也无法在半盏茶时间先后放出四炮后,还能继续放炮,更别提大神炮和百子炮了。
强行放炮,迎来的不仅仅是火药自燃,更多的是炸膛。
若非他们用的都是孙传庭赴任后新铸的火炮,刚才那番操作但凡换成天启、万历年间的火炮,现在恐怕已经炸膛了。
“军门小心!”
王承恩正沉着脸要继续下令时,营外漫天箭矢朝着寨墙压来。
李卑按下王承恩的背,避免王承恩被箭矢面突成功。
在二人低下头的时候,他们与寨墙上的许多兵卒都被箭矢所射中,但好在距离足够远,不足以致伤。
待王承恩直起身子来,只见营寨前五十步开外都是汉军,且他们的攻城锤即将撞上寨墙。
远处,咸河西岸,汉军只留下了千余兵卒作为接应主力后撤的后军,其余汉军恐怕都被压上了。
“贼军是要一口气攻下营寨,快去催督师派兵来援!”
“是!”
李卑连忙应下,而王承恩也开口道:“放箭!放铳……”
在他的吩咐下,寨墙上的明军纷纷开始放箭压制,放铳杀敌。
只是面对明军的箭矢铳丸,汉军的将士仍旧冒着危险,咬牙推动攻城锤前进,最终狠狠撞在了寨墙表面。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