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布政司的官员禀报着各府收买夏粮所消耗的银钱,以及所买到的夏麦数额。
刘峻坐在金台主位上,平静的看着官员将各府买到的夏麦数量禀报出来,最后将目光投向张如丰。
对此,张如丰也在下属们禀报结束后,做出汇总道:
“崇祯十二年夏六月,陕西诸府共出银九十四万八千二百七十七两九钱二分,共采买夏粮一百二十六万四千余石。”
“若算上各府常平仓积存,共有存粮一百七十九万七千余石。”
“如今各府留存银钱数额共二十七万四千余两,布政司尚存北运银三十九万七千余两。”
“延安、宁夏、庆阳三府粮价平抑至每石八钱银子,常平仓内粮食足够平抑半年粮价。”
张如丰禀报结束后,便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刘峻。
二人目光在半空碰撞,张如丰连忙回避,而刘峻则开口质问道:“四川那边,还有多少粮食在北运路上?”
“此外,四川的银钱,是否还充足?”
夏季虽然不能征收田税,但却可以征收商税。
不过即便这样,陕西收获的商税也是少之又少,如今积存的银子,约六成都是四川北运的银钱。
刘峻算了算,只觉得四川似乎已经被陕西给掏空了。
“回禀督师。”张如丰闻言,旋即拿起四川布政司提前几日发来的公文作揖道:
“四川境内常平仓粮,将至二百三十万石,其中尚有八十万石属于北运粮。”
“此外,今年四川夏税征得四十二万六千余两,并拨北运银二十万两,尚在路上。”
“据四川布政使所禀,库中银钱已不足七十万两。”
张如丰说罢,刘峻心底叹了口气,心道四川和陕西的情况都不太妙。
只是叹了口气后,刘峻又将目光投向了李沔:“川陕两地饷银,是否充足?”
“禀报督师,军中饷银、口粮尽皆充足,足够熬到来年二月。”李沔不假思索地禀报着。
早在年初时分,刘峻便先把军饷给发到了各营营库内,所以不管遭遇什么,将士们的军饷和口粮总归是充足的。
这般想着,刘峻根据张如丰的禀报,想到了陕西行政可供调用的银钱只剩六十七万两,而四川则不足七十万两。
这笔银子,维持当下的官吏俸禄和官学的运转还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在于,汉军准备的常平粮,能否应对接下来的旱情。
正因如此,刘峻将目光投向了布政司左参政的李显。
“如今各府县常平仓,每月要拨出多少粮食去平抑粮价,还能维持多久?”
面对问题,李显起身作揖道:“回禀督师,眼下每月需要拨出三十二万石粮食去平抑粮价。”
“按照转运司的损耗情况,加上四川那八十万石北运粮运抵后的数额来推测,应该能维持七个月。”
“不过,要是今年秋收也歉收,那就未必了。”
“各府具体歉收情况可有统计?”刘峻闻言询问。
李显见他询问,旋即禀报道:“往年夏收麦子,关中和汉中在一石五六斗,今年只有一石三四斗。”
“陕北连带宁夏的四个府,夏收在一石左右,而今年只有七斗。”
“陇右往年收一石一二斗,而今只有八九斗。”
“河西三府往年收八九斗,今年收七斗左右。”
按照李显的禀报,关中、陕北的受灾情况是最严重的。
河西的收成虽然也很低,但下降的幅度倒是没有那么大。
不过不管怎么说,河西三府和陕北四府,都是需要关中、汉中和四川运粮北上的严重受灾地。
陇右虽然也受灾,但不算严重,在从关中运粮去河西的时候,顺带就能解决。
“督师,若是能拿下湖北,利用汉江将湖南的粮食北运,情况会好很多。”
在刘峻想着灾情问题的时候,作为转运使的赵普朗突然开口提醒。
只是对于这则提醒,刘峻也是进退两难。
湖北在明军手上,想要利用汉江就得拿下湖北,但拿下湖北就等于把崇祯推向黄台吉。
如今的汉军还没做好准备,所以这件事只能搁置。
“此事容后再议,先用眼下的钱粮来解决眼下的事情吧。”
刘峻说着,同时将目光投向张如丰和李显:“先撑到秋收,秋收结束后四川那边应该能收获不少粮食。”
“此外,保宁府的南瓜、玉麦等新作物都十分耐保存。”
“可以从保宁府、顺庆府、重庆府采买足够的新作物北运,缓解粮价。”
“如果实在控制不住,那尽量将粮价压在每石一两的价格。”
“具体的,布政司好好把握便是。”
大旱之年,粮价涨起来是肯定的。
哪怕汉军在陕西修建了许多水利工程,但大旱带来的问题太严重了。
刘峻必须先保证军队,再保证百姓,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地维持稳定。
“好了,你们退下吧。”
“下官告退……”
刘峻有些焦虑地挥手示意,而殿内那些无事禀报的官员便先后起身退了出去。
待到他们退走后,殿内只剩下角落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了的庞玉,以及走上前来的张如丰。
“督师,这是今早湖南那边送来的急报。”
张如丰呈上急报,而刘峻也接过查看了起来。
这急报的内容不算多,但他刚刚打开便皱紧了眉头。
黄家殴打清丈官吏,包围巡检所,然后被赵开心请罗春出兵,将黄家仆人抓捕归案,扣上了殴打官吏并冲击巡检所的罪名。
黄家主家被汉军包围,明面是调查,但私底下却像是软禁。
借助软禁的机会,赵开心便带着数千官吏,浩浩荡荡地开始了二次清丈。
面对这次清丈,湖南境内的士绅大族都没有任何反抗,仿佛是生怕自己落得黄家的下场。
急报中,邓宪禀明了他正在查案,等查出结果后,就会还黄家清白。
不过其中许多大族隐匿人口与耕地,这件事却是影响到了湖南去年的赋税。
因此清丈出耕地后,布政司或许会追缴去年没有交齐的赋税。
急报末尾,邓宪表明这次清丈结束后,湖南应该能起运不少税银前往四川。
四川布政司可以用这笔税银买入粮食,运往陕西来解开陕西危局。
“督师,赵参议也只是……”
“不必说了,此事交给邓使君解决便是。”
刘峻看着急报内容时,张如丰想要开口为赵开心开脱。
只是刘峻不傻,以赵开心的能力,怎么可能直接把黄家拉下马?
如果没有邓宪的布置,便是十个赵开心,也不可能做成此事。
张如丰看似为赵开心开脱,实际是在为邓宪开脱。
刘峻打断他的话,面色如常的看向忐忑的他说道:“查清案子后,及时还黄家清白。”
“此外,今年湖南的留存削减至二成,秋收的粮食尽数换做银钱运往四川,根据情况北运。”
“下官领命。”张如丰闻言松了口气,而刘峻则继续道:“另外催促王怀善,尽早解决两广的清丈和抄没之事。”
“是。”张如丰连忙点头应下,随后见刘峻没了别的吩咐,他这才退了出去。
瞧着他离开,刘峻则是瞥了眼角落的宛若死了的庞玉,接着收回目光。
邓宪在湖南做的那些事情,在他看来没什么。
他本身就对士绅大族没有好感,所以只要邓宪不把人弄死,逼得江南那些士绅大族敌视汉军就行。
眼下陕西大旱,而他又要养三十几万水陆大军,还要平抑陕西粮价,避免百姓爆发饥荒。
这般情况下,只要邓宪把他承诺的事情做到,刘峻便不会处置他。
不过想要解决那么大笔钱粮问题,单凭邓宪在湖南做的那点事,无疑是杯水车薪。
想要解决明年的军饷、钱粮等问题,首要看得还是王怀善在两广的抄没做得如何,其次就是看陈锦义那边能不能把吕宋拿下,稳定住这条商道。
只要能稳定住西班牙大帆船的走私商人,再和荷兰、郑芝龙敲定日本贸易路线的问题。
凭借这两条海上航线,汉军只需要在家门口卖货,每年就能净赚上百万两银子。
与此同时,两广土地清丈和均田带来的商税田税也将提供许多税收。
有了这些银子,再加上四川这个大粮仓,汉军便有了和明军、清军长久耗下去的底气。
期间便是忍不住动手,汉军也有足够的本钱出击,不至于被牵着鼻子走。
这般想着,刘峻也将目光投向了殿外的远方。
“算算时间,再过些日子,他应该就能知道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