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一二!”
八月中旬,随着北方愈发炎热,受旱最严重的陕西境内,许多耕田都出现了缺水的沙化迹象。
放在往年,这个时候已经不再需要浇水,只需要干燥的天气,让粟黍和高粱籽粒脱水,方便收割和晾晒就足够。
浇水多了,反而会增加倒伏的风险,导致收割困难,还可能引发新的杂草生长,反而影响最终的收成。
然而今年的陕西太干,粟黍和高粱的籽粒尚未彻底成熟,还需要浇两天的水,才能保障籽粒饱满。
在这种突发的情况下,渭水两岸的龙骨水车不断将河水送入两岸的水渠内。
见到水渠内多出水来,农户们便踩上了刮车,保持不断走路的姿势,用刮车将水渠内的水送入主渠外的次渠。
水被送入次渠后,农户们就可以就近打水,小心翼翼地向自家缺水的那几亩田浇水。
这样的场景,充斥着整个关中平原,数十万农户都在认认真真地干活。
虽然很苦很累,但他们脸上时不时就能看到笑容。
放在往年,他们种田只能自己去主渠挑水。
若是主渠毁坏,衙门没有修葺,那他们甚至要走几里路,去村里的水井挑水。
如果水井的水不够,那庄稼就只能死在田间,而他们也只能在绝收的局面下,成为新一批的饥民。
好在汉军来了,并且在去年便率领百姓修建了渭水两岸的无数座龙骨水车,更在主渠的每条次渠前都修建了足够十几个人踩踏的刮车。
在龙骨水车和刮车修建好后,各村只需要出人干活,本村的庄稼就能救回来。
天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天灾下,该承担起责任的朝廷却不承担。
“一二、嘿!”
“一二、嘿!”
官道不远处的主渠两侧,十几名青壮正赤膊上身站在盖有草棚的刮车上踩踏。
三尺深的主渠内,水位始终保持在二尺左右,这导致他们需要用许多力气,才能将主渠的水,通过脚下的刮车,送入次渠内。
十几名青壮,就这样在草棚底下,扶着用于助力的栏杆,脚下不断用力。
刮车的水斗,在他们的踩动下,不断将水挖出并送入次渠。
远处的官道上,穿着圆领袍的刘峻背负双手,瞧着那数百亩土地上洒水的上百名农户,以及主渠两侧踩刮车的青壮,心里的紧张感也消散了些。
“绿豆汤。”
庞玉的声音响起,刘峻回头看去,只见庞玉端着两碗绿豆汤走来。
在他身后,几十名作为护卫的汉军将士则是在马车前排队。
人腰高的木桶内,放了煮熟的绿豆汤,也放入了去年冬季留到现在的冰块。
如此炎热的天气,来上这么碗绿豆汤,确实很舒服。
刘峻接过那木碗,尝了口冰凉的绿豆汤,随后吩咐道:“稍后将这绿豆汤给乡亲们送去。”
“嗯。”庞玉点头应下,同时看向田间那些长势不齐的粟黍高粱。
“今年的收成不行,我看着每亩地怕是连一石二斗都未必有。”
汉中平原的耕地,大部分都是邻近河水的水田或水浇田。
一石二斗的产量听着多,但实际上刨除麸皮后,也不过九斗几升罢了。
“饿不死,但也吃不饱。”
刘峻咽下嘴里有些甜的绿豆汤,将实话给说了出来。
面对天灾,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四川的粮食在不断输入陕西,陕西的水渠堰堤也经过修葺。
饶是如此,收获的粮食也只能勉强够百姓活下去。
好在去年时,汉军发了不少粮食和铜钱,百姓也收获了不少粮食。
算上去年攒下来的粮食,百姓饿不着,但也吃不饱。
“明年还会大旱吗?”
庞玉看向刘峻,忍不住询问道:“如果还会,那明年怎么办?”
刘峻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看着那些还能时不时聊天说笑的百姓,沉吟片刻后说道:“会有办法的。”
庞玉闻言,他便清楚了如今的刘峻并无办法,不然他也不会说得这么模棱两可。
想到此处,他心情有些低沉,张了张嘴后,改口道:“潼关那边又来人了,还是上次来的那人。”
“先晾着他们几日。”刘峻不假思索地给出回答。
毕竟再过几日,关中的粟米就可以收获了,收完粟米便是黍米,收完黍米便是高粱和豆子。
从八月下旬到九月中旬,整个陕西都将忙碌于农忙。
这种时候,把谢四新晾个几日倒也不奇怪,反正明廷知道汉军的想法,而刘峻也清楚明廷的想法。
只要不戳破,双方这虚假的和平就还能维持下去。
不过可惜,明廷想要耗死汉军的想法,注定不可能实现。
今年的旱灾还只是除四川外的长江以北各省,但等到明年,那就几乎是全国大旱了。
对于失去了四川、湖南这两个粮仓的大明来说,未来两年绝对是它最难过的两年。
汉军这边,虽然也都会受到影响,但最终是不如明军那边大的。
照这样拖下去,明朝恐怕很难熬过崇祯十四年。
这样也好,提前两年灭亡,换个新的政权,总比满清入关来得强。
这般想着,刘峻便看到了有两名汉军的将士,扛着装有冰绿豆汤的木桶,朝着田间走去。
见到汉军,百姓也不害怕,高高兴兴的迎了上来。
后来似乎听到了将士们的解释,那些百姓隔着百来步的距离,连忙对刘峻磕头谢恩。
刘峻抬手示意他们别跪,同时转身走向了身后的马车。
庞玉见状跟上他的脚步,如此在车内坐了两刻钟的时间,那两名汉军将士便扛着空荡荡的木桶返回。
木桶固定在马车后方的架子上后,刘峻便开口道:“回王府吧。”
“是!”驾车的百户闻言颔首应下,接着开始调转车头,朝西安城返回而去。
护卫的汉军将士见状,旋即上马,跟上了马车。
马车走在平整的官道上,倒也不算颠簸。
若是还是明廷治下的旧模样,估计刘峻是打死不坐马车的。
不常年修缮、平整的官道,那坐起来简直比刘峻的人生还颠簸。
“等日后学子数量多了,得想个办法把钢板弹簧和转向装置弄出来。”
乘坐着稍稍颠簸的马车,刘峻深吸了口气,随后想念起了四川境内的官学子弟。
在他想着官学子弟的时候,马车也在朝着西安城赶去。
由于钱粮问题,刘峻此前规划过的西安新城,只打了地基,便没有下文了。
正因如此,西安城的南门和东门外,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两个较大的集市。
他们走东门返回西安时,路过东门外的集市,只见集市的街道干净整洁,还有衙役在外巡逻。
由于百姓们都知道日后东城外要建新城,所以没有人选择盖屋,而是自己搭建个棚子便开始卖货。
这样的局面看上去有些杂乱,但杂乱中又有些秩序。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等汉军有了足够的钱粮,然后才能拿着钱粮修建新城。
这般想着,马车穿过了集市,走城门进入了城内。
城内的景象还是那般干净整洁,来往的行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虽说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物欲,但对于经历过天灾兵祸的西安百姓来说,能吃饱饭就足够高兴了。
在刘峻观察百姓的时候,马车也穿过街道,来到了秦王府外。
府门缓缓打开,马车直接驶入其中,穿过长道后,在承运殿前的广场上停下。
刘峻起身走下马车,不多时便走上台阶,走入了承运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