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番话。
罗维目光平静地看着西蒙。
这是一套肮脏、放弃底线、粗暴到了极致,却行之有效的洗脑套路。
西蒙强行把土著们祖祖辈辈对自然现象的恐惧与敬畏,粗暴地置换成了对帝国皇权的图腾迷信。
土著根本不知道星际航行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什么叫混沌侵蚀。
但通过之前几次外来飞船的震撼,再加上西蒙神父孜孜不倦的洗脑,他们现在逐渐开始相信,只要给一个叫“帝皇”的无上存在磕头,服从营地的一系列残酷铁律,就能换来武器和食物。
旁边的卡乌斯,眼眶微微泛红。
这位家人惨死于异端的审判庭特工,金属左手在胸前僵硬地画着天鹰双头徽记。
他被眼前的一幕触动。
“这是神皇无法丈量的怜悯。”卡乌斯喃喃自语,“哪怕是最卑微的蛮荒尘埃,也在他的光辉下,得到了救赎的坐标。你干得不错,神父。”
然而,罗维的脸色,却显得深不可测。
他把抽到一半的烟头丢进泥坑,伸出军靴一脚将火星,踩进泥水里碾灭。
无法对卡乌斯和西蒙言说的思绪,在罗维的心底蔓延。
罗维源自地球的穿越者灵魂,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套做法,在万年尺度上的本质。
一万多年前。
端坐于黄金王座上的君王,带领星际战士军团发动大远征时,推行的根本不是什么国教崇拜。
帝皇用无数的鲜血、雷霆和战火,向全宇宙推行的是绝对理性的【帝国真理】。
帝国真理是一套讲究科学、崇尚逻辑、要求人类用智慧去揭开宇宙面纱,砸烂一切迷信神权的无神论思想。
帝皇的半生时间,几乎都在砸烂泥胎神像,最痛恨的便是落后愚昧者,将他当成无所不能的伪神去跪拜膜拜。
可经历了一万年的绝望沉沦。
在这个被混沌污染、处处充斥着屠杀与哀嚎的黑暗银河里。
当年亲自点燃的理性火炬,早已彻底熄灭。
被帝皇砸烂的泥胎木偶,改头换面,被后人们安上了帝皇自己的面孔,铸成一座座更加庞大窒息的雕像,重新压碎了人类帝国的脊梁。
然而,最讽刺的是,在第四十一个千年,恰恰就是这种扭曲的造神狂热。
成了全宇宙人类,在风雨飘摇的亚空间侵蚀中,抵御四神恶意的一道精神铁幕,让帝国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想到这里,罗维的目光变得愈发深沉。
将这种在战锤世界深思,就会导致精神发病的情绪,封锁在了理智最深处。
他没有去点破这层虚伪的窗户纸,也不会去制止西蒙的行为。
在这个恶魔真的会顺着凡人,哪怕一微秒的绝望念头爬出现实的宇宙里,用宗教的狂热,统一新伊甸内部的杂音,是建立防线的安全做法。
只要有效,西蒙神父怎么干,他都会默许。
罗维沉默地折返,回到了严丝合缝的吉普车内。
厚重的车门“砰”地关上,将外部世界泥泞当中的狂热与呓语,全部阻挡。
作为暗卫的艾娃,一直安静地坐在后排。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罗维心底,泛起的晦暗情绪,有些不解地轻声问道:
“大人,您似乎并不高兴。”
“三十万未经开化的土著,终于懂得向神皇祈祷,拥有了心灵的防线,这对新伊甸而言,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罗维隔着沾满雨滴的防弹玻璃,凝视着窗外虔诚的跪服在泥沼中的凡人,淡淡答道:
“艾娃,你觉得他们,是在向谁磕头?”
“他们其实连帝皇是谁都不清楚……此时此刻,他们口中呼唤的‘帝皇’,不过是因为恐惧与对生存的渴望,从而将人类自身的倒影,投射在虚空里的一尊幻象罢了。”
没等艾娃消化这句惊世骇俗的话,罗维拉紧了大衣的领口,把目光收回。
“看不见、摸不着的信仰,在这个疯病横行的破地方,仅仅是人在畏惧自然与毁灭时,自己亲手缝制的一把伞。”
“天上下毒酸雨、亚空间泼洒恶意的时候,他们仓皇地撑开伞,躲在这层名为‘神圣庇护’的虚幻大梦下面,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存活勇气,少淋点腐蚀皮肉的毒水罢了。”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语气如钢铁般沉重:“但你永远要弄清楚:伞是由物质界的粗劣布料和金属做成的,而握住伞柄的手……长在人的身上。”
“这些土著,越是把自己的存活归结于神恩,把手中的细盐和枪弹,归功于天堂,他们自身就越是贫乏和孱弱。”
“他们献祭了作为人的理智,异化了人类自身的抗命本能,去创造出一个无所不能的图腾……”
“却忘记了,真正能翻开泥土种出麦子,能扣动扳机打碎敌人头颅的,是他们自己的双手。”
罗维直视着艾娃惊讶不已的眼睛,接着说道:
“所以,只要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动,我们绝不做满嘴疯话、将自我献祭给泥胎神像的狂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