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罗维却打断了老约翰的幻想。
“财富只有落进安全的口袋，才能称之为资产。留在地里，它永远都只能是一把，随时会招来灾祸的野火。”
距离丰收越近，他如履薄冰的神经，就绷得越紧。
在这样一个饿殍遍野的黑暗星区，任何一丁点微小的疏漏，都会让这唯一的生存筹码，灰飞烟灭。
罗维又抿了一口苦涩的植物浓汁，开始下发备战指令。
“老约翰，通知后勤部，在接下来的三天内，把十个空置的地下恒温粮仓，再做最后一遍清理。”
“我绝不允许一颗麦子放进去发霉，也不允许有半只变异老鼠藏在里面。”
“大人，十个恒温粮仓的面积太大了。我们之前用变异老鼠，做试验研究出来的‘废丹’，产量不够铺满所有的通风死角。”
“没有化学除虫剂，地下的潮气和虫卵很难除根……”老约翰面露难色。
“没有常规药剂，就用毒药。”罗维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克制冷静。
“把屠宰池底部的毒渣，全部收集起来。碾碎以后，混合粗硫磺。”
“把粮仓的防爆门焊死，用这些毒渣，进行熏蒸。”
老约翰倒吸一口凉气。
屠宰池底部的毒渣，主要物质就是畸变体海兽的血液，散发出来的亚空间腐蚀臭气，时间久了，连钢铁都能生锈。
“大人，这毒气的威力太强了。要想点燃毒渣，把粮仓角落翻拨均匀，必须要有人进到粮仓最深处去操作。”
“可就算是戴着三层生铁防毒面罩，不出半个小时，进去的人肺叶连同皮肉，都会被生生融化，谁也活不下来！”
这项任务相当于自杀，有去无回。
“谁说要派底层劳工进去送死了？”罗维抬起眼皮。
“塞维鲁六号巢都，送来的‘机械饭桶’，不正是最好的消耗品么？”
“从矿区提调两百个重型工业机仆。”罗维下令。
“给他们鼻腔处，随便糊上一层湿麻布过滤，然后把他们赶进闭锁的粮仓深处。”
“这些怪物，早就被摘除了脑叶，没有痛觉，不知恐惧。”
“焊死在他们手臂上的合金铲，刚好能翻动毒渣。”
“只要他们还能动，哪怕强酸和毒气，正在生生剥离他们的血肉，液压管线全都被腐蚀到漏油，他们也会不知疲倦，把任务全部完成。”
老约翰咽了口唾沫，快速思考着损耗：
“可是大人，高浓度的毒烟不仅融化血肉，还会腐蚀精密机械。”
“重型工业机仆的躯体，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最多只能撑几个小时，就会坏死变质，等同于直接报废了……”
罗维的视线转向墙壁。
墙壁上是新伊甸，三大农业开垦区的粗糙手绘地图，幽幽答道：
“用两百个工业机仆，去换十个没有虫卵、鼠害的粮仓，这笔账怎么算，都稳赚不赔。”
老约翰深深低下头，把罗维的命令，迅速用笔记下。
“还有三十万土著佃农的调配。”
“让老萨满停止其他任何药物的熬制，集中全部人手，大规模熬煮廉价肌肉修复液。还有，用白骨花提取的强效神经兴奋剂。”
老约翰闻言微怔。
这种强效神经兴奋剂，是透支人体生命潜能的虎狼之药。
一旦长期使用，心脏和肝脏都会发生衰竭。
罗维继续开口道：
“进入收割期的半个月，抢的只有天气和时间。”
“这颗星球的气候调节机制相当诡异，一旦遭遇大规模暴雨，麦子倒伏烂在泥浆里，一切心血都会白费。”
“三十万土著佃农，到时所有人每天只允许睡三个小时，剩下的二十一个小时，全部都要待在麦田里，挥舞镰刀。”
“把老萨满熬制出来的神经兴奋药水，按最高安全浓度掺进给水车里，用药效强行切断他们身体的疲劳感与饥饿感。”
“必须用最残酷的负荷，最短的时间，把所有成熟的麦穗，都抢进粮仓。”
“是，大人。”老约翰如实记录下命令。
这时，罗维突然开口问道：
“老约翰，剥夺到只剩三个小时的睡眠，还要灌注兴奋剂，我是不是对这些辛劳的土著佃农们……有些狠心了？”
老约翰闻言，摇了摇头答道：
“大人，您只是压榨一下土著的休息时间，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种恩赐……”
“至少，在您这儿累得吐血，他们还有饱饭吃，还能活下去。”
“如果在别的地方，他们这种贱命，连填进焚化炉当燃料，都不够格。”
罗维闻言，不置可否地垂下眼皮。
的确如此，在这见鬼的绝望宇宙里，被剥削也可以看作是一种特权。
毕竟，不是每一位帝国底层子民，都有资格被帝国剥削的。
随后，罗维开始继续部署，拖拉机维修连队的排班表时。
沉闷的机械警报声却疯狂大作。
巴克迅速冲了进来，汇报道：
“头儿，雷达发现了亚空间跃迁余波！”
巴克大步冲到鸟卜仪台前，开始在键盘上敲击。
几秒钟后，一组令人窒息的光学放大图像，被投射在了指挥所中间。
在漆黑的星系引力井边缘，如同幽灵般逐渐浮现出了庞大的阴影。
赫然是一支舰队。
它们的体型臃肿不堪，装甲板剥落的地方，露出大片胡乱焊接的复合金属补丁。
粗大的等离子推进器，喷口冒着浑浊的暗红色尾焰。
显然使用的，根本不是标准的帝国舰船燃料。
所有的飞船，都处于通讯静默状态，没有任何一艘挂起表明身份的全息涂装或旗帜。
它们正悄无声息，滑入新伊甸的外层轨道。
老约翰惊疑不定地问道：
“是帝国军务部，派来收税的海军舰队吗？我们……我们这就去准备接应？”
“海军？”
罗维的目光变得阴冷。
“帝国正规编制的舰队，哪怕是在撤退途中，也会傲慢地挂满双头鹰的高频识别码。”
“并且在距离星球还有半光年的时候，就会疯狂向地表发送威压广播，勒令总督跪地迎接。”
“他们关掉了主动应答器，连航行灯都全灭，像贼一样溜进来。”
“要么是这小半年里，在亚空间风暴波及下叛乱的地方舰队，要么是一群饿疯了的重型武装海盗。”
“他们肯定是探查到，这里散发出来的农业星球生机。”
罗维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星区大饥荒持续了数月，周边的次级星区，早已乱成一锅粥。
新伊甸马上要丰收的麦秸香气，在缺乏掩护的虚空中，引来了真正的、贪婪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