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束床上濒死的海兽,睁开了猩红的复眼,油尽灯枯的生命之火,被粗暴地重新点燃。
海兽全身僵死的肌肉,猛烈的抽搐起来,仰起硕大无比的畸形头颅,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
如果周围的劳工,没有佩戴隔音耳塞,这声包裹着亚空间碎片的尖啸,必定能震碎他们的耳膜,让他们陷入癫狂。
此时,海兽焕发的新生,绝非什么恩赐,而是意味着它们的寿命,被再次强行延长。
继续在惨无人道的血肉流水线上,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在极端的痛苦中,为新伊甸孕育更多的渊骸结石。
随着海兽胃袋里的化学反应,进入最顶峰,毁坏与修复的频率,成倍递增。
在超越肉体极限的生理痉挛里,海兽的新陈代谢,打破了生物学的常理枷锁。
海兽溃烂又同时自愈的胃壁上,快速分泌出一层层物质,逐渐开始凝结出鸡蛋大小,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渊骸结石。
原本生产一批渊骸结石,需要一天或是半天的生长周期,被压缩到了按小时计算的出货流水线。
旧的结石很快剥落,新的结石便开始凝结。
一群穿着特制防化服的劳工,站在下方预留的排泄管道前。
沾着血丝和溃烂粘液的渊骸结石,不停掉落到铁槽里,砸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
劳工们陷入狂喜。
在高额工分的刺激下,他们挥舞着大铁锹,顾不上飞溅的酸性毒汁,一满盆接一满盆的,把石头往推车上运。
老萨满望着那一堆,迅速泛起幽蓝光晕的结石,一时间心情复杂。
灵族的生命学说,主张通过增加生机,来换取存活。
这是一种正向的良性循环。
在他们千万年来的认知体系里,绝对容不下这种,针对细胞的毁伤毒素。
但如今,针对性的微量毒药,却成了解开细胞死锁的钥匙。
作为灵族“流亡者”当中的生命塑形者,活了上千年的老萨满,深知建立“人类帝国”的短命物种,骨子里有多么的粗鄙与野蛮。
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帝国内政部的那些基层蠢货官僚,或者是机械教的红袍子。
面对畸变体海兽的耐药性死锁,他们只会无脑、粗暴地采取一种手段:
加大酸液浓度。
亦或是采用高压的电击和鞭挞,去榨干海兽最后的生命潜能。
在灵族的眼中,那群凡人的做法,就像是挥舞着生锈大锤的野蛮猿猴,只会把齿轮,砸得粉碎。
但眼前名为罗维的男青年,却截然不同。
他以剧毒,作为无形的手术刀,用死亡去敲开了细胞的防御大门。
“罗维顾问所拥有的古泰拉中医理论,真是深不可测……”
老萨满的眼底,涌动着狂热与敬畏,低声呢喃道:
“不……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压榨了。”
“在人类这群粗鄙的短命种里,他竟然做到了连我们这些自诩正统的‘生命塑形者’,都无法触及的境界。”
“这简直……是对生命法则,最优雅的驯服与亵渎!”
说到这里,老萨满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再次呢喃低语:
“我开始懂了……我开始理解,世界意志的自相矛盾。”
他想起了罗维第一次,在原始深林深处的方尖碑,与世界之魂沟通时的情景。
“祂厌恶你的亵渎,却又期盼你的驻留……”
老萨满仿佛陷入了恍惚与顿悟之中。
“这颗星球的命运,早已是一滩发臭的死水,不需要温和的抚慰……”
“需要的是用不计代价的冷酷,去斩断乱麻的锋刃……”
“罗维,你就是那个,能为新伊甸带来变数的人……”
说到这里,老萨满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他满是褶皱的面孔上,狂热的神情,骤然凝固。
原来,就在方才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的灵能感官,竟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源自地底深处的世界之魂,正散发着一股浩瀚而无声的悲怆。
这股深沉的悲怆,仿佛亘古长存,只是一直蛰伏在地脉深处。
直至今日,老萨满的心境,因为罗维冷酷的辩证法中医哲学,而发生了剧烈的动荡,灵魂层面产生了共振,才让他阴差阳错,触碰到了这股晦涩的情绪。
这是他在新伊甸苟延残喘了上千年,从未探知过的悲哀。
他神经质般地环顾四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掀起的情绪涟漪,会惊动亚空间深处,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以致命的剧毒,去逼出肉体极致的生机……”
“这种‘向死而生’的残忍逻辑,为何会引发星球意志,如此悲恸的情绪共鸣?”
他喃喃自语,声音细若游丝。
“难道……新伊甸的世界之魂,在漫长而隐秘的岁月中,早已无意识地感应到了,我们最伟大的神明——被囚禁的‘万灵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