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梅隆伯爵的愤慨,罗维的神情,从平淡慢慢转化为一种放松。
他不仅没有感到任何的愤怒,还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把记录着抢功与敷衍嘉奖的羊皮纸,一起卷起来,扔进了办公桌旁的一台微型焚烧炉中。
幽蓝色的火焰腾起,吞噬了脆弱的文字。
“伯爵,为什么要生气呢?”罗维微笑起来,“在这黑暗的银河里,名声与荣耀,未必是最好的护身符。”
“假设一下,如果第十二舰队的司令官大公无私、足够诚实,在这份发往星区首府的战报里,写明真相,会怎么样?”
“如果他们如实上报:是一位位于星区边缘、偏远农业星球上的凡人书记官,仅仅靠着地下室的一台湿件服务器,就精确算出了天文级别的引力抛射轨迹,抹杀了一整支异形侦查舰队。”
“您觉着,星区首府内政部的高级官僚们,机械教派常驻的大贤者,还有那些时刻寻找异端的审判官,他们会作何感想?”
“他们不会觉得,新伊甸出了一个绝世天才。他们只会认为,这里盘踞着一只被万变之主,赐福的高阶巫师。”
“同时认为,在我们的地下室里,藏着什么未经火星认证的异端科技。”
“那么过一段时间,降临在新伊甸停机坪的,就是异端审判庭的裁决舰,以及机械教的护教军。他们会无情的撬开你我的头盖骨,看看里面的脑浆,是不是渗出了异端的颜色。”
“所以,让那些高贵的老爷们,去享受鲜花、掌声和军衔吧。”
罗维把黄铜怀表,拿在手中把玩起来。
“虚名和荣耀,是吸引泰伦虫族报复目光,吸引混沌邪神瞩目的最好信标。正好由他们去顶着。不管虫子以后怎么追踪,它们的视线,首先看到的是帝国十二舰队的光辉战果。”
“而我们,剥离掉了一切引人注目的风险,拿到了新伊甸当前,最迫切需要的东西:安全和隐蔽的发育期。”
“只有在暗处,我们才能肆无忌惮的把触手,伸向那些需要粮食的地方。”
对于罗维来说,一切不能转化为生存概率的名誉,都是毫无价值的冗余数据。
海军舰队夺走了虚名,却给新伊甸留下了生存的里子。
对于奉行极致实用主义的他而言,这笔账算得再清楚不过了。
闻言,梅隆伯爵心神一颤。
其实,作为在残酷银河与权力漩涡中,摸爬滚打大半生的老牌贵族,梅隆伯爵并非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
他自然难是十分清楚,帝国官僚体系的腐朽。
也早就预料到,引力弹弓计划一旦失败,误伤了帝国自己的星球或者舰队,罗维就会背黑锅。
而一旦计划成功,那么海军一定会抢夺功劳。
他之所以刚才如此愤怒,与公义无关。
而是因为贪婪的海军将领,吃相实在太过难看,太过傲慢!
用一堆海盗舰队留下的太空垃圾,无伤干碎一支泰伦先锋舰队,这等同于挽救了成百上千颗星球的命运。
这是一场足以让星区领主起立鼓掌,载入哥特星区史册的大捷!
按照行商浪人与帝国之间,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原则,海军要吞下如此泼天的功劳可以。
但他们至少应该从指缝里,漏出一支护卫舰队、两座重型防空阵列,哪怕是十万支崭新的激光步枪,作为给新伊甸的“封口费”。
结果呢?
第十二巡防舰队,仅仅给了一张,连擦屁股都嫌硬的羊皮纸。
用一句干巴巴的口头嘉奖,就心安理得的抹除了新伊甸付出的一切。
毫无底线的傲慢与白嫖,严重践踏了梅隆伯爵,刻在行商浪人骨子里的交易法则。
更让他为新伊甸,无法得到大量发展壮大的资本,而感到肉痛。
不过此刻,听完罗维把荣耀背后的厉害关系,剥离得清清楚楚,梅隆伯爵终于释怀。
作为常年在各个星区游走的老牌行商浪人,他接触过太多被异端审判庭,列为绝密的档案。
他忽然深刻的意识到,罗维口中“吸引泰伦虫族报复目光”这几个字的份量,究竟有多么恐怖!
打击泰伦虫族舰队的天大功劳,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命去领的。
世人皆以为,泰伦虫族是以吞噬生物质,为第一准则的无脑野兽,只要没有足够的生物质,它们就不会采取行动。
但只有少部分接触过真相的人才知道,隐匿在星海深处的虫巢意志,不仅拥有着令人胆寒的战术智慧,更是非常的记仇!
虫族找人复仇的精准度,远超帝国的想象。
在漫长的岁月里,虫群广袤的触须,早就在人类社会中,播撒了大量基因窃取者。
他们潜伏在帝国阴暗的角落里,有些已经披着人类的伪装,爬上了各星区内政部、海军部、甚至是星语者合唱团的高位。
那些贪婪于功绩的舰队,一旦在明面上大肆炫耀战果,只要在官方渠道进行一次表彰通报,就会被潜伏的基因窃取者轻松截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