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燃之塔内。
烛躺在石台上,灰白色的长袍和散开的头发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淡的色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三千七百年前,白昼城还叫白昼城的时候,天上是有太阳的。”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秦复一眼。
“你见过真正的太阳吗?”
秦复靠在石台边缘,双手抱胸。
“见过,很多种。”
烛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盯着天花板。
“我那时候还年轻,是个铁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太阳出来的时候,炉火正好烧到最旺。”
“后来有一天,太阳没出来。”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天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城里的人点起火把,点起油灯,点起一切能发光的东西,但那些光都太弱了,照不了多远。”
“后来有人提议建一座高塔,在塔顶点一堆火,火只要够大够亮,总能照到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塔建了三年,火点了三年,但火每次一点起来就灭,怎么也烧不长久。”
“不知道谁提议说,需要用活人祭火。”
烛说到这里,撑着石台坐了起来。
“我是第一批被扔进去的。”
秦复没说话。
烛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天花板。
“火把我烧了三天三夜,皮肉烧没了,骨头烧化了,但我的意识还在,我能感觉到火在烧我,也能感觉到火在和我说话。”
“它说,它是太阳留下的最后一缕火种,它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能永远燃烧的载体。”
“当时的我不想死,所以我答应了。”
他放下右手,偏头看向秦复。
“从那以后,我就和永燃之塔融为了一体,火没再灭过,我也没再从塔里出去过。”
秦复看着他,银灰色的眸子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烛刚才的故事没有丝毫触动。
“黑暗的封印是怎么回事?”
烛沉默了一会儿。
“永夜城的黑暗,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用某种东西把太阳封住了。”
“什么人?”
“白昼城的最后一任城主。”
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叫赫连,是个很有野心的人,白昼城在他手里从一个小城邦扩张到整个大陆,他用了几十年时间,把周围的城池一座座吞并,把所有反抗的人都杀了。”
“但他还是不满足。”
“他说,太阳凭什么照在所有人头上,凭什么穷人和富人享受一样的光,凭什么下城区的人也能看到太阳。”
“他说,光应该只属于少数人。”
烛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他建了一座塔,建在太阳落山的方向,塔里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能把太阳的光吸走,封在塔里,能让他和皇室所有的人享受太阳的荣光。”
“你杀掉的那具神骸,是我的儿子。”
“我和这缕火种融为一体后,建立起了属于我的王朝,但我清楚,这一缕火种坚持不了多久,所以我们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出发了。”
“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夺回太阳,杀掉赫连。”
“最后的结局嘛……呵”
泪水从烛的眼角流淌而出。
“我们最后虽然成功将太阳夺回,但太阳的火种已经熄灭,而我们也损失惨重。”
“就在我们绝望之际,我的一位伙伴提出了一个方案,但这个方案的人选仅有一人……”
“他被扔进永燃之塔的时候,才十六岁,他是我亲手推进炉子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石台边缘的手指关节泛白。
“火没烧死他,但也把他烧成了那副鬼模样,每一年等到火种快灭的时候,他就会往外爬。”
“我想放他出来,但放出来他会把整个永夜城烧光。”
“所以我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杀死他。”
“我只能看着他一年一年往外爬,一年一年把他按回去。”
听完烛的故事,秦复也将整个故事脉络全都串联起来,他不清楚烛的话语中几分真假,但至少有百分之五十肯定是真的。
所以现在的情况很明了了,按照他的说法,神骸无法彻底死去,即使杀死也会再次复生。
而在魔法的角度来看,万事万物一定有其源头所在。
所以他眯着双眼看向烛。
“赫连应该并没有彻底死亡对吧,当年你们那场大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烛闻言向后靠在石台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秦复没催他,靠在石台边缘,从储存空间里掏出颗金苹果咬了一口。
“赫连没死。”
烛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了。
“我们当年那场大战,打到最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那座通天高塔塌了,符文碎了,他的人源源不断的从塔顶掉下来,摔进废墟里,被埋得严严实实。”
“但我知道他没死。”
烛偏头看向秦复,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底深处有一团暗红色的火在跳动。
“因为封印还在,我们只是取回了部分太阳,天上那个洞还在往外渗夜尘,裂缝里的东西还在一年一年往外爬。”
“如果赫连真的死了,这些东西早该消失了。”
秦复咽下嘴里的苹果。
“所以你一直在等。”
“等一个实力足够,能帮你找到赫连,彻底杀死他的人。”
烛点了点头。
“我出不去,你也看到了,我和永燃之塔绑在一起,塔在我在,塔灭我亡。”
“我手底下那三个人,铁手太莽,薇拉太滑,影……她有自己的事要做,我管不了她。”
“下城区呵上城区那些人更指望不上,他们连活下去都费劲。”
“我承认自己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领导者,但我至少保护了他们三千多年。”
“之前的战斗并非我本意,你们这些外来者心思深沉,我吃过亏,所以这是必要的手段。”
他撑着石台坐直了些,灰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石台边缘。
“但你和之前那些疯子不一样,你比他们强,也比他们聪明。”
“最重要的是,你掏出了一颗太阳。”
烛的目光穿过石室那扇窄窗,落在远处那颗悬在半空的日核上,橘红色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灰白色的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那颗东西,比我见过的所有火都要亮。”
秦复把苹果核随手扔进储存空间,从石台边缘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