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日。
贝罗利纳,阿尔比恩帝国大使馆门前的广场。
上午十点,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除了奥斯特本国的报纸记者,还有大量来自阿尔比恩、合众国、法兰克以及其他国家的通讯社记者。
他们手里拿着纸笔,旁边架着照相机。
阿尔比恩国教大主教穿着正式的宗教长袍,从大使馆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大主教的表情非常严肃,他走到早就准备好的讲台前。
镁光灯开始闪烁,白色的烟雾在讲台前升起。
大主教伸出双手,示意人群安静。
广场上的嘈杂声逐渐平息下来。
大主教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演讲。
“先生们,女士们,各位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朋友们。
“我今天站在这里,首先要感谢奥斯特帝国的邀请。几天后,我们将迎来一场盛大的订婚仪式。这是和平的象征,圣律大陆各国之间友谊的见证。”
他停顿了一下,让记者们记录下这句开场白。
紧接着,大主教的语调突然变得低沉悲痛。
“但是,就在我们享受和平,准备庆祝的时候,我的内心却充满了痛苦。因为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地方,和平被粗暴地践踏了。”
记者的笔在纸上飞快地摩擦着。
“我说的这个地方,是耶路撒冷。
“那是圣城,无数信徒心中的圣地。它本该是充满宁静与神圣的地方。可是现在,它却变成了充满恐惧和暴力的流血之地。”
大主教看着台下的记者,眼神沉痛。
“我刚刚收到了来自耶路撒冷教区的报告。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前往圣城朝圣的信徒们,遭到了极其野蛮的对待。”
他拿出一份文件,在手里扬了扬。
“我们的朝圣者在通往圣城的道路上被抢劫。他们的财物被夺走,甚至有人被残忍地杀害。而那些本该保护他们的当地治安官,却对此视而不见,甚至与暴徒同流合污!”
人群中发出了惊呼声,大主教也紧跟着提高了音量。
“土斯曼帝国的中央政府,在经历了内乱之后,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南方行省的控制力!他们无力维持耶路撒冷的基本治安!”
他直接将矛头指向了伊斯坦布尔。
“伊斯坦布尔的内阁,每天都在议会里争夺权力。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些手无寸铁的朝圣者的死活,他们容忍了暴力在圣城蔓延!
“作为宗教领袖,我无法再保持沉默。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信徒的鲜血继续流淌,土斯曼政府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无能。
“因此,我在这里,向整个文明世界发出呼吁!
“耶路撒冷不仅是土斯曼的,它更是全人类的遗产。既然土斯曼政府无法保护它,那么国际社会就必须承担起这个责任!
“我提议,由各文明国家组成联合警察部队,进驻耶路撒冷及其周边地区。我们必须在圣城划定一个安全的保护区,由国际社会共同接管当地的治安与管理权!”
这句话一出,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记者们疯狂地往前挤,大声地提出各种问题。
“大主教阁下,这是否意味着阿尔比恩要侵犯土斯曼的主权?”
“大主教阁下,合众国教会是否支持您的提议?”
大主教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他转身走回了大使馆,让广场自己沸腾。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向了全世界。
电报机的声音在各个通讯社里响个不停。
……
午后。
奥斯特帝国,枢密院。
皇太子威廉的办公室里。
宽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今天刚刚印出来的各大报纸。
不仅有奥斯特国内的报纸,还有通过电报内容加急排版印发出来的外国报纸专刊。
威廉皇太子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阿尔比恩的《泰晤士报》。
李维则是在对面看着合众国的《华盛顿邮报》。
“他们动作真快……”
威廉皇太子放下报纸。
“阿尔比恩的报纸就像是提前写好的一样,那位大主教的演讲才结束不到两个小时,他们的评论文章就已经见报了。”
“是提前写好的吧。”
李维看着手里的报纸回答。
“看来是一场有预谋的舆论战。”
威廉皇太子点了点头。
阿尔比恩的报纸标题就很煽动。
《圣城在流血!土斯曼的无能与残暴!》
《保卫朝圣者!阿尔比恩绝不妥协!》
文章里详细列举了许多无法考证的抢劫事件,把土斯曼南方描绘成了人间地狱。
文章最后强烈呼吁阿尔比恩内阁对土斯曼采取强硬措施,必须实现对耶路撒冷的国际共管。
“阿尔比恩这是想把手直接插进土斯曼的腹部……他们想用宗教做借口,把军队合法地派到耶路撒冷去。”
“不止是阿尔比恩。”
李维把手里的《华盛顿邮报》递给威廉。
“殿下,您看看合众国的媒体是怎么说的。”
威廉接过报纸。
合众国报纸的标题没有阿尔比恩那么充满宗教狂热,但同样具备攻击性。
《人道主义危机!耶路撒冷需要秩序!》
《合众国的国际责任:我们不能对暴力视而不见!》
文章里更多地强调了【人权】和【自由】。
文章指出,土斯曼政府没有能力保护外国侨民和信徒的基本人权,合众国作为文明国家,有义务介入并提供保护。
“他们的说辞虽然不一样,但目的是一样的……都在要求国际共管耶路撒冷。”
“肯定是他们两国使团在私下里达成的默契。”
李维对威廉耸耸肩答道。
很显然,普雷斯顿和艾略特已经联手了。
两个人都在贝罗利纳,人家私底下的利益交换,谁也阻止不了。
“这两个国家联合起来施压,凯末尔在伊斯坦布尔的压力会非常大。他刚刚在议会里压制了南方,他现在很需要……”
威廉皇太子分析着局势。
“但是,这其中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并不是阿尔比恩和合众国。”
李维突然改变了话题。
“那是什么?”
威廉挑眉问。
李维从桌子上抽出了一份电报简报。
外交部刚刚送来的,关于大罗斯帝国官方态度的通报。
“殿下,您看看大罗斯外交部的发言。”
李维把简报递了过去。
威廉接过来,快速看了一遍。
简报上显示,大罗斯帝国外交大臣维特伯爵,就在一个小时前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维特伯爵在采访中明确表示,大罗斯帝国对耶路撒冷的局势表示严重关切。
大罗斯同样认为土斯曼政府在保护朝圣者方面存在严重失职。
大罗斯愿意与国际社会一道,寻找解决耶路撒冷危机的方案。
威廉皇太子看完简报,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大罗斯在附和合众国?”
“大罗斯才刚刚在阿瓦士和合众国打了一场血战,他们双方死伤了那么多人。虽然停战协议已经签了,但在外交上配合合众国的步调……这关系是不是太密切了?”
这不符合常理。
大罗斯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舔舐伤口,按照以前的那种外交德性,不在国际上继续给合众国找麻烦就已经超常发挥了。
而现在……
居然配合合众国的外交步调?
转性了说是!
“殿下,大罗斯不仅配合了合众国,他们也配合了阿尔比恩。”
“……确实,配合合众国,也就是配合阿尔比恩。”
威廉撇撇嘴。
差点忘记了,阿尔比恩跟合众国这对叛逆父子,现在穿的是同一条裤子。
“我看是大罗斯国内现在需要转移视线吧……
“一个能够吸引全世界目光的外部事件,多少可以掩盖大罗斯国内现在的矛盾。从那位皇储回归后,大罗斯的转变确实挺多的。”
威廉皇太子明白了。
“也是,动动嘴皮子,现在对他们来说成本很低。”
“是的。而且,他们配合合众国发声,是在卖给合众国一个人情。阿瓦士停火,合众国给了他们面子,在外交上声援合众国,合情合理。”
大罗斯现在乐于看到合众国和阿尔比恩去逼迫土斯曼,只要跟在后面摇旗呐喊,就能白拿合众国的人情,还能转移国内矛盾。
威廉皇太子眼中意味深长。
这帮人,确实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那么,我们回到最核心的问题上……
“阿尔比恩和合众国,他们真的想要派兵去接管耶路撒冷吗?”
威廉盯着李维。
他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接管耶路撒冷,相当于直接剥夺土斯曼的主权……
“凯末尔不是他们的苏丹,他是个有骨气的军人,手里在高原军队没垮,更别说现在还有组建中的国民军。”
威廉继续分析着凯末尔的底线。
“如果列强强行派兵去耶路撒冷,凯末尔一定利用国内上下的情绪,下令开火,做好一场全面的战争的准备……但阿尔比恩和合众国真的做好了在土斯曼全面开战的准备了吗?”
对此,威廉认为他们没有这个准备。
合众国刚刚结束阿瓦士的战争,大概率不想直接从阿瓦士转头,直接进入一个主权国家继续战争。
阿尔比恩的海军还在镜海对峙,他们的陆军规模不足以在土斯曼腹地打一场大规模战争。
“殿下,您说得对……我也觉得他们不想打仗。”
李维点头肯定了威廉的判断。
“那他们弄出这么大的舆论阵势,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维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墙上的那幅地图前。
威廉皇太子也走了过来,站在李维身边。
李维伸出手,指在了耶路撒冷的位置。
“他们拿耶路撒冷做文章,是因为这里是土斯曼最敏感的神经……触碰这里,凯末尔会最痛。”
李维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
从耶路撒冷往南,划过广袤的沙漠地带。
“但他们真正的目标,并不在这里……他们的目标,是这里。”
李维的手指最终停在了波斯湾,合众国刚刚通过阿瓦士战役拿到手的石油产区。
“如果选一条最经济的方法,那就是先修建一条陆地通道……”
李维的手指从波斯湾开始,向西画了一条直线,穿过土斯曼的南方行省,直接连到镜海沿岸的港口。
“这条通道,必须穿过土斯曼南方。”
威廉皇太子看着那条虚拟的路线,脑子里的线索开始连接起来。
“土斯曼南方,是马吉德亲王他们的地盘……”
“没错。”
李维转过身,看着威廉皇太子。
“殿下,您记得前几天土斯曼大国民议会的规则吗?”
“记得……大维齐尔用纳税人资格,把马吉德亲王的席位压到了三分之一以下,他们在议会里可不好受。”
“这正是问题所在。凯末尔在议会里压制了马吉德,中央政府的权力正在向南方延伸。凯末尔接下来一定会尝试向南方派驻官员,甚至派驻军队。”
紧跟着,威廉的脑海里已经有了画面。
如果凯末尔彻底控制了南方,那么合众国的石油通道,就必须完全受制于伊斯坦布尔的中央政府。
凯末尔随时可以掐断石油的运输,以此来威胁合众国。
合众国绝对不允许自己的能源大动脉掌握在一个强势的中央政府手里。
他们需要土斯曼南方处于一种可以被他们收买,也可以被他们控制的割据状态。
“……合众国需要马吉德亲王在南方拥有实权。”
“不仅是拥有实权。”
李维纠正道。
“更大可能,合众国还需要马吉德拥有合法的军队。
“马吉德最好是能够名正言顺地在南方建立自卫队,用来保护他们的输油管道。
“只有马吉德手里的枪杆子硬了,合众国的利益才安全。”
那……
“阿尔比恩呢?”
与此同时,威廉皇太子想到了另一个盟友。
“那从这来看,阿尔比恩的诉求和合众国不谋而合啊……
“这群人不关心石油,但他们关心土斯曼的国力。
“阿尔比恩绝不能容忍一个统一且强大的土斯曼帝国站在奥斯特的阵营里。”
威廉冷笑讥讽着。
“希望土斯曼永远处于分裂和内耗之中嘛……
“只要马吉德亲王能在南方拥兵自重,就是给土斯曼的伤口上撒盐。
“南方不听中枢的,土斯曼就永远是个残废。”
威廉皇太子重新坐回办公桌后。
他把两家媒体的报纸和他们两国的战略意图放在一起对比。
逻辑彻底清晰了。
根本不是为了保护什么朝圣者,纯粹是场精心策划的外交讹诈。
“故意在国际上大造舆论,要求接管耶路撒冷……他们肯定也知道凯末尔绝对不会同意割让领土。”
威廉皇太子代入了下凯末尔的视角。
“是的……当凯末尔拒绝他们接管耶路撒冷的要求时,他们就会在国际上对土斯曼进行经济制裁,甚至在海上进行封锁。”
与此同时,李维也给出了两国在凯末尔拒绝的是时候,大概率会做的事情。
“土斯曼现在的经济是个烂摊子,凯末尔承受不住全面的封锁和制裁……那他必须寻找折中的办法。”
威廉皇太子则是顺着李维的逻辑往下推演。
“就在凯末尔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阿尔比恩和合众国就会抛出他们真正的底牌……”
“不错,他们会告诉凯末尔,如果不接受耶路撒冷被国际共管,那就必须在内政上做出退让。”
李维接上了威廉的话。
这是一道单选题。
要么失去耶路撒冷的主权,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
要么在议会上让步,让南方加强实力。
对于凯末尔来说,为了保住领土完整和政权,他大概率只能捏着鼻子选择后者。
只要凯末尔同意南方加强权力,合众国的石油走廊就安全了。
阿尔比恩内耗土斯曼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而那场关于耶路撒冷的喧闹舆论,就会像没发生过一样,瞬间烟消云散。
至于奥斯特……
现在确实也不能坐视不管。
土斯曼现在是奥斯特在旧大陆的重要棋子,奥斯特在土斯曼投入了大量的资本和精力。
在这之中,奥斯特的利益也会受到严重损害。
“你有什么想法?”
威廉皇太子问道。
“……殿下,在决定我们该怎么做之前,我们必须先盘点一下,我们现在在土斯曼帝国的手里,到底握着多少筹码。”
“你说。”
“……我们在土斯曼的南方,有全副武装的帝国军队。”
他们现在驻扎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上,没有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