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外!号外!”
“第三部分!马伦勒玛文章的第三部分!”
“通讯社全文加急刊发!”
报童们挥舞着手里纸张,在人群中穿梭。
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
哪怕是不识字的苦力,也知道马伦勒玛这个名字现在代表着什么。
街角的一家裁缝店门口。
老裁缝克劳斯拿出几枚铜币,买下了份报纸。
他戴上老花镜,站在屋檐下,借着下午的阳光看了起来。
头版的标题非常大。
而且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了正文。
【民族国家的谎言:谁的祖国?谁的财富?】
克劳斯的嘴唇微微蠕动,跟着报纸上的文字,在心里默念。
而这第一行字,就让克劳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圣律大陆的统治者们最喜欢用民族国家和爱国主义来包装他们的掠夺。
“但我们要问,究竟什么是帝国?
“剥开那层神圣的面纱,它们不过是资产阶级和旧贵族合资开办的【暴力股份公司】!
克劳斯愣住了。
暴力股份公司?保安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街道远处巡逻的帝国宪兵。
那些笔挺制服的宪兵,平时在市民眼里是秩序的象征。
但现在,在马伦勒玛的笔下,他们变成了雇佣的保安。
克劳斯低下头,继续阅读。
“当裁缝在寒风中冻死时,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呢绒大衣。
“当切尔诺维亚的农民饿死在路边时,地主宁愿把成吨的小麦倒进河里以维持粮价。
“在这种荒谬的交换逻辑下,生产不再是为了人类的生存,而是为了资本的无限增殖!
“穷人连一张床都没有,你们却要他们去为帝国的万里海疆流血?”
克劳斯的手指攥紧了报纸。
报纸的边缘被他捏得皱了起来。
“当裁缝在寒风中冻死时,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呢绒大衣……”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自己每天在缝纫机前工作十四个小时,眼睛都快熬瞎了。
自己亲手缝制了成百上千件华丽的大衣,就挂在距离他不到两条街的高级百货商店里。
有的被贵族买走,有的就那么挂着,宁愿生虫发霉,也绝不会降价卖给他这样的穷人。
为什么?
以前克劳斯不懂,只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或者是运气不好。
但现在,报纸上的这行字给了他答案。
因为生产不是为了让人穿暖和,而是为了资本的增殖。
奥斯特帝国是强大的。
这里的穷人,日子比土斯曼的平民好过,比大罗斯的农奴好过。
他们不会轻易饿死在路边。
克劳斯也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温饱。
所以,奥斯特的底层市民,对帝国是有自豪感的。
当帝国的军队在海外扩张时,他们也会跟着欢呼。
“什么东西……”
克劳斯喃喃自语。
帝国的万里海疆,帝国的强大舰队,帝国的辉煌胜利……
和他……
有关系吗?
没关系吗?
但显而易见的事,能确定的事,至少手头这把剪刀是自己的。
不过那些财富,那些荣耀,好像、大概、也许……
只属于那些开办股份公司的资产阶级和贵族。
几个刚换班的钢铁厂工人聚在街角,传阅着一份报纸。
“我觉得他说得对!”
脸上沾满煤灰的工人说道。
“我们在高炉前面流汗,生产出了帝国最好的钢铁,但大头全被老板拿走了,而我们连买一辆自行车的钱都还没攒够!”
不过,他们没有立刻扔掉手里的工具去造反。
因为生活也还能过得下去。
不过有人确实直接告诉了他们,他们并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
距离裁缝店两条街外,装潢高档的咖啡馆里。
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菲利克斯男爵是个旧贵族。
祖上曾经在帝国的军中担任过要职,但传到他这一代,除了一个男爵的头衔和一栋需要花大价钱维修的老房子,什么都没有了。
在现在的奥斯特帝国,没有在政府或者军队里担任实际职务的贵族,就是个摆设。
“疯了……这个人疯了……”
男爵低声咒骂着,害怕极了。
不仅是因为马伦勒玛在煽动底层造反,更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被当成了靶子。
“旧贵族和资产阶级合资?我合资个屁啊!”
他心里在滴血。
自己哪有钱去开什么公司?
他连修屋顶的钱都是从银行里借的!
现在帝国的高层,权力都在那些新锐的官僚和有钱的资本家手里。
他这种空头贵族,平时去政府部门办事,那些底层办事员都敢给他脸色看。
而他根本没有享受到这个“暴力股份公司”的分红。
但是……
在外面那些泥腿子眼里,他是有头衔的贵族!
他住着大房子,穿着体面的衣服。
如果有一天,外面的那些穷人真的听信了马伦勒玛的鬼话,拿起武器冲上街头……
他们会去分辨哪个贵族有实权,哪个贵族没实权吗?
不会!
暴徒只会看到他的男爵头衔,然后把他从房子里拖出来,和那些大资本家一起挂在路灯上!
“完了,我成替身了……”
菲利克斯男爵无比悲观。
现在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还有贵族头衔的自己,在奥斯特帝国,既被真正的权力中心排挤,又要成为底层民众仇恨的焦点……
……
与此同时。
一名高级事务官也在看那份最新的报纸。
“天才的洞察力!”
事务官在心里赞叹道。
作为帝国的核心官僚,他每天接触的都是庞大的经济数据和社会调查报告。
他早就发现了帝国经济运行中的一些荒谬现象。
工厂的产能一直在扩大,但底层的消费能力却还是跟不上。
这种供需之间的脱节,经常会导致周期性的经济震荡。
以前,他和财政部的同事们总是试图从货币政策或者关税调整上找原因。
但马伦勒玛的这篇文章,直接切开了经济现象的表皮,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骨架。
“资本的无限增殖……”
事务官用笔在这个词下面画了一条重重的横线。
这就是病根!
资本家为了追求利润,拼命压低工人的工资,导致工人买不起自己生产的东西。
最终,商品堆积在仓库里发霉,而穷人却在街头冻死。
并非道德问题,不过是资本运行的必然逻辑。
作为一个官僚,他看到了这篇文章的复杂性。
对于穷人来说,这是一面造反的旗帜。
但对于奥斯特帝国这样来说……
“这是一个工具。”
事务官轻声说道。
如果帝国能够理解这个逻辑。
如果帝国机器能够提前介入,限制资本的无限增殖,把一部分利润强制分配给底层……
那不就可以避免这种荒谬的现象,从而消除变革的土壤吗?
马伦勒玛是在教人造反。
但同样,他也是在教国家怎么去管理资本!
事务官转过身,看着桌子上的报纸。
这比任何大学里的经济学教材都要深刻……
文章里把国家比作保安部……
这有什么不对吗?
国家本来就是一种暴力工具。
关键在于,这个保安部到底听谁的。
这篇煽动性的文章,在事务官这种精神相对饱满,站在统治阶级视角的聪明人眼中,反而成了某种统治理论的补充。
……
大洋彼岸。
合众国。
当贝罗利纳已经是下午的时候,这里才刚刚迎来早晨。
华盛顿、新乡、波士顿、芝加哥……
所有的主要城市,报纸的头版被差不多的内容占据。
芝加哥。
联合肉类加工厂的厂区外。
刚下夜班的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厂门。
一个报童站在大门口,大声叫卖。
工人买下一份报纸,蹲在路边,借着晨光看了起来。
昨天,芝加哥的街头还举行了盛大的游行。
庆祝合众国的军队在阿瓦士打服了大罗斯帝国,迫使对方签订了停火协议。
这半个多月里,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着合众国士兵的英勇,赞美着自由的胜利。
这让很多合众国民众感到无比的自豪。
合众国不再是旧大陆眼里的乡巴佬,他们是真正的世界强国了!
工人本来也挺自豪的。
虽然他只是个在屠宰场里切肉的苦工,但他的国家赢了。
而且,他的亲弟弟,就在阿瓦士的前线。
直到上个星期,弟弟的阵亡通知书送到了手上。
【“看门狗”是谁的兄弟?】
这标题就带着刺啊!
工人继续往下看。
“资产阶级和旧贵族们总是傲慢地认为,只要他们手里攥着钞票和法典,就能永远驱使宪兵和军队来镇压一切反抗。
“他们把国家暴力机器视为最忠诚的看门狗。”
工人皱起眉头。
看门狗?
是在说合众国的军队吗?
“但他们忘记了一个最致命的常识……
“那些穿着军装、握着步枪的士兵,究竟是谁?
“去看看阿瓦士的无人区吧!
“在泥水里啃着发霉饼干、被重炮炸成碎肉的士兵,不是华尔街银行家的儿子,也不是冬宫贵族的子嗣。
“他们是芝加哥屠宰场里破产的工人!
“是切尔诺维亚失去土地的农民!
“是和工厂里被机器轧断手臂的苦工流着同样血液的亲兄弟!”
报纸从手里滑落,他的眼睛有点红。
他的弟弟找不到工作,交不起房租,被迫流落街头。
最后,合众国政府宣布海外扩军。
走投无路的弟弟,为了每个月那点微薄的军饷,签了字,穿上了军装,坐上了去往阿瓦士的运兵船。
然后死在了一发大罗斯的重炮下。
“死的为什么不是华尔街银行家的儿子……”
他哭了。
游行时的自豪感,什么狗屁的自由胜利。
跟他有什么关系?
马伦勒玛说得太对了!
死在战壕里的,是他的亲兄弟!是破产的穷人!
华尔街的那些银行家,和那些联合石油公司的老板。
他们的儿子在干什么?
肯定是在温暖的别墅里开派对,在大学里讨论着股票的涨跌。
他们根本不用去沙漠里挨炮弹!
而他的弟弟,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只是为了让那些老板能在波斯湾安全地抽油!
他的哭声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路过,看了一眼地上的报纸,冷笑了一声。
“这种外来煽动分子的鬼话你也信?”
中年人满脸自豪。
“我们的男孩是英雄!他们在阿瓦士保卫了合众国的尊严,打败了旧大陆的暴君!这是伟大的胜利!”
工人猛地抬起头。
他双眼血红,一把揪住那个中年人的衣领。
“英雄?!我弟弟他去打仗是因为他快饿死了!不是为了尊严,他是为了老板的石油死的!”
“你放开我!你这个野蛮人!”
中年人挣扎着。
周围的工人围了上来。
合众国国内的情绪是复杂的。
有人沉浸在大国崛起的自豪感中。
但更多一样的底层工人,在看了这篇文章后,被现实刺痛了神经。
“看看报纸上写的!”
一个工人指着地上的报纸大喊。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骚动。
愤怒、悲哀、觉醒、争吵……
芝加哥的早晨,很热闹。
……
华盛顿。
合众国的政治中心。
国会山。
反对党的重要领袖,一位参议员桌上,同样放着那份报纸。
“帝国主义战争做出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把武器给了我们!”
看到这句话,参议员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大胆!
“太极端了!!!”
参议员骂了句。
作为合众国体制内的高官,他对这种煽动颠覆秩序的言论本能地反感。
如果底层的暴民真的拿起枪调转枪口,那他这个参议员的脑袋估计也保不住。
但是……
仅仅过了几秒钟。
参议员的嘴角,突然勾起了狡猾。
他重新拿起报纸。
“极端是极端了点……
“但是,这句话前面说的那些,真是太有用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华尔街银行家的儿子”和“芝加哥屠宰场的工人”那几句对比上。
此时,他的首席助理推开门走了进来。
“参议员先生,您看今天的报纸了吗?那个马伦勒玛……”
助理的脸色有些焦急。
“看到了。”
参议员打断了助理的话。
“执政党那边已经炸锅了,他们要求立刻在国内封杀这篇文章,说这是敌国用来瓦解我们军队士气的阴谋!”
助理快速地汇报着情况。
“封杀?为什么要封杀?”
参议员笑出了声。
“参议员先生?”
助理愣住了。
“这可是煽动底层造反的文章啊!如果我们不表态……”
“我们不仅不表态支持封杀,我们还要让这篇文章,至少是它的一部分,传得更广!”
参议员站了起来。
芝加哥工人的死活不关他的事……
重要的是选票!
怎么把现在的执政党,把摩根大统领的势力从台上拉下来,才是真的!
阿瓦士的战争虽然签订了停火协议。
摩根大统领也借着这个所谓的胜利,在国内捞足了政治资本,支持率一路飙升。
反对党一直找不到好用的武器来攻击摩根。
但现在,马伦勒玛把这把刀子,亲自送到了参议员的手里。
“听着……”
参议员走到助理面前,压低了声音。
“这篇文章的最后一句,我们绝对不碰,一个字都不提!”
助理点了点头。
“但是……”
参议员话锋一转。
“关于【战争是在为华尔街银行家流血】,【死的是破产工人而不是权贵子嗣】,【资本家把国家当成保安部】的这些内容……
“你要立刻安排我们党派控制的报纸,大篇幅地引用和评论!
“我们要把阿瓦士的停火协议,重新拿出来放在阳光下暴晒!
“告诉合众国的选民,摩根大统领的政府,就是一个暴力股份公司!
“摩根发动战争,根本不是为了合众国的利益,而是为了联合石油公司的老板们能在波斯湾赚更多的钱!”
助理的眼睛亮了起来,明白了参议员的意图。
“我们利用民众的同情心和仇富心理?”
“对!”
参议员满意地点头。
“合众国的国民们刚为战争的胜利高兴没几天。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兄弟死在沙漠里,不是为了星条旗,而是为了资本家的支票簿……
“你想想,他们会有多愤怒?”
参议员简直想为马伦勒玛鼓掌了。
这篇文章写得太有煽动性了,简直是完美的政治攻击武器。
“把穷人对资本的愤怒,全部引导到摩根大统领的头上!后面去告诉我们在国会的议员们,明天的听证会上,我要听到有人质问执政党,阿瓦士的战壕里,到底有没有华尔街高管的儿子?!”
“是!参议员先生,我立刻去办!”
在穷人眼里是真理,在官僚眼里是工具,在政客眼里,却变成了互相攻击的选票密码……
这个世界真是荒谬得让人想笑!
助理心里吐槽着,就要转身跑出办公室。
“等等!我还没看完呢!”
下面还有呢。
……
贝罗利纳郊外的行宫。
会场里。
“当资本的贪婪耗尽了最后一滴利润,决定削减军费或镇压罢工时……”
李维停下喝了口水。
“……统治者们一定会愚蠢到命令一群饿着肚子的士兵,去向另一群饿着肚子的人开枪!”
维特伯爵听到这句话,咬了咬下嘴唇。
饿着肚子的士兵……
大罗斯帝国的军队,没有东方谷物贸易之前,就是一群饿着肚子的士兵。
而现在阿瓦士战役虽然停火了,但为了挤出资金,军费正在被秘密削减。
维特伯爵心里非常清楚,如果阿瓦士战役处置不当的话,大罗斯现在其实就该有暴动了,而到时候皇帝陛下一定会下令让军队去镇压。
毕竟大罗斯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但是,如果那些士兵真的按照马伦勒玛所说的去思考呢?
“……而回到我们刚才看到的,他们把武器给了我们!”
李维继续念着。
与此同时,普雷斯顿忽然想到了合众国的军队。
合众国之前为阿瓦士战役,在国内进行过大规模的征兵。
被征召入伍的,很多是那些交不起免役税的穷人、破产的工人、流落街头的流浪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