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日,下午两点。
合众国联合通讯社,驻贝罗利纳办事处。
电报机连续不断敲击。
电报员正坐在桌前,耳机紧紧贴着耳朵,面前的纸带正在缓缓移动……
突然!
电报员的手停住了。
“WTFKM?!HDY?!”
他盯着那几行刚刚破译出的字符,下意识喷了。
“怎么了?”
旁边的同事问。
“出大事了!!!!
“从大罗斯帝国圣彼得堡发来的密电,走的是圣约教会的私人频段!!!”
他猛地扯下没来得及剪齐的纸带,然后一头冲向了主编办公室。
“主编!!!看看这个!!!快看这个!!!”
电报员直接撞开了门。
主编正叼着雪茄,翻阅着早上的《帝国日报》。
他皱起眉头,刚想训斥这个冒失的下属,但视线却落在了那张纸带的开头。
发件人……
【马伦勒玛】!
哈里森一把夺过纸带。
此时此刻,这位主编他瞳孔在放大,心脏在剧烈跳动。
马伦勒玛!!!!
这个名字现在就是旧大陆和新大陆共同的梦魇,也是通向财富顶端的密码!
哈里森的目光向下移,落在了电报正文的第一行标题上。
——《波斯湾与高加索在流谁的血?》
“上帝啊……他真的写了第二章!”
他迅速向下扫视。
“当工厂生产出比全国人民需要的还要多出三倍的皮靴时,钢铁厂生产出无法被贫穷的农民消化的钢轨时,这些工厂主和官僚们在想什么?”
“他们不想着提高工人的工资让他们买得起靴子,他们只想着把这些靴子塞进远东人的嘴里,把这些钢轨铺在土斯曼人的骨头上。”
“阿瓦士的战壕里,数万的小伙子死在泥潭里,不是为了上帝的荣耀,也不是为了所谓的自由。他们的死,只是因为华尔街的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棉布,需要用战争来强行打开海外市场的大门。”
这个资深的媒体人,瞬间感受到了这些文字的力量了!
来了!来了!
投向整个资本世界的重磅炸弹啊~!
“主编,我们要发吗?”
电报员在旁边小声问,眼神跃跃欲试。
“发?你个蠢货!!”
主编猛地抬起头,眼里射出疯狂。
“我们要先卖了它!
“立刻给芝加哥总部发最高等级电报!告诉董事会,我们拿到了马伦勒玛的第二章全文!
“还有,立刻派人去阿尔比恩在贝罗利纳的通讯社,去法兰克的公馆!问问他们的通讯社,想不想要这份稿子的首发转载权?!
“每个人定价……不,不要定死价!让他们竞价!我要让那些老牌通讯社把底裤都掏出来换这几页纸!”
这份稿件只要发出去,合众国的股市或许会受影响,有人会被鼓动……
但那又怎么样?
在世界毁灭之前,他能先拿到一笔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奖金!
“去!快去!”
此时,通讯社的负责人,格雷德先生也听到了动静,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到了纸带上的标题,眼角止不住颤动。
“生产过剩……帝国主义战争……”
格雷德低声念着这两个词。
“这个马伦勒玛,他把列强身上的遮羞布彻底扯碎了!”
格雷德看着主编:“哈里森,你知道这东西发出去,会死多少人吗?!”
“我知道,老板……
“但我更知道,全世界的报纸明天都会为它发疯。
“您得想想,大罗斯那边的电报可能已经发给《泰晤士报》或者《费加罗报》了!”
“那就卖!”
格雷德没有犹豫。
只要能换成黄金,死多少穷人与他无关。
“通知排版房,取消明早所有的头版新闻!我们要加印号外,用最黑最粗的字体!”
……
半个小时后。
整个合众国联合通讯社的办事处疯了。
打字员们拼命地敲击着键盘,复印机发出的吱呀声震耳欲聋。
主编哈里森亲自站在排版台前,指挥着工人。
“标题要大!要占据半个版面!”
“把【生产过剩】和【帝国主义战争】这两个词标红!”
李维大公和希尔薇娅殿下刚刚订婚,全世界都在沉浸在和平的假象里,现在这枚炸弹落下去,正好能把那些政客的宴桌掀翻!
……
下午四点。
第一批加密电报从贝罗利纳出发,穿过海底电缆,飞向大洋对岸的合众国,海峡对岸的阿尔比恩。
在伦底纽姆。
《泰晤士报》的编辑室里,主编接到了联合通讯社发来的样品。
他只看了第一段,就浑身发冷。
“这东西可能会毁了波斯湾的石油生意……”
主编自言自语。
“但如果不登,我们明天就会被读者抛弃……
“买!哪怕要百万金镑也得买!”
……
七月十八日,中午十二点。
贝罗利纳郊外,行宫。
侍者刚刚撤下了丰盛的午餐餐盘,为大家换上了红茶和咖啡。
范斯塔特国务卿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
“诸位,关于波斯湾联合石油公司的安保特权区域划分,我们合众国方面拟定了一份详细的草案。
“我们认为……”
范斯塔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人冲了进来。
所有人同时皱起了眉头,停止了交谈。
这里是列强最高规格的会议,外面的皇家近卫把守森严,什么人敢在这个时候硬闯进来?
范斯塔特国务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刚想发作。
只见一个穿着合众国高级外交官制服的男人,满头大汗又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攥着份刚刚译码出来的长电报,连气都喘不匀。
“国务卿先生!幕僚长阁下!”
这名合众国官员的声音有点变调。
这让范斯塔特感觉合众国的外交颜面在这个场合被丢尽了。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谁允许你在这个时候冲进来的!”
范斯塔特站起身,忍不住训斥。
可那名官员根本顾不上上下级的礼仪,他直接冲到普雷斯顿面前。
“出事了!国内出大事了!”
就在这个时候。
外面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阿尔比恩使团的随行官员也跑了进来。
他同样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份电报,直接冲到了艾略特公爵的身边。
“公爵大人!伦底纽姆的紧急电报!”
这一下,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合众国和阿尔比恩的外交官员,在同一时间,不顾一切地冲进最高级别的闭门会议室。
这绝对不是巧合!
威廉皇太子和李维对视了一眼。
李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演技已经超神。
“范斯塔特国务卿,先不要发火……”
威廉皇太子开始安抚打圆场。
“既然两位官员都不顾一切地跑进来,
“我想,他们带来的消息一定非常重要……
“不如先让他们把话说完。”
艾略特公爵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身边还在喘气的阿尔比恩官员。
“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阿尔比恩官员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说道:“是国内……舰队街的所有大型私人报社,在今天上午,全部加印了号外!”
另一边,合众国的那名官员也对着普雷斯顿快速说道:“幕僚长阁下,我们国内的联合通讯社,还有所有的大型报纸,在几个小时前,同时发布了一篇占据了整个头版的文章!”
“文章?”
普雷斯顿一脸困惑。。
什么样的文章,能让合众国和阿尔比恩的报社同时发疯?
“那篇文章的署名是谁?”
普雷斯顿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马伦勒玛!”
这个名字一出,所有人,包括刚才还在愤怒的范斯塔特,以及一直冷眼旁观的维特伯爵,全部僵住了。
马伦勒玛……
这个名字,在场的所有人都太熟悉了。
“第二章?”
李维明知故问,无比惊讶。
一旁的威廉顿感不妙,眼皮跳了跳。
“是的,大公阁下!是马伦勒玛的第二章!”
阿尔比恩的官员回答道。
“他们把整篇文章,一字不落地印在了报纸上!现在整个伦底纽姆的工人和市民都在疯抢这些报纸!”
“念。”
普雷斯顿没有多余的废话,立即下了命令。
“把你手里的电报念出来。
“我倒要听听,这个马伦勒玛这次又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能让那些贪婪的报社老板冒着被政府查封的风险去刊登!”
那名合众国官员马上展开了手里的电报纸。
官员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那篇已经在大洋彼岸掀起滔天巨浪的文章。
“《波斯湾与高加索在流谁的血?》”
仅仅是这个标题,就让在场的所有外交官心里一沉。
波斯湾和高加索,正是前不久阿瓦士战役的核心区域,也是他们要讨论的焦点。
“这几个月来,合众国的报纸上每天都在连篇累牍地宣扬,军队横跨大洋,前往费伦群岛还有波斯湾,是为了给合众国的人民寻找更多的生存空间,是为了把文明和自由的灯塔插在未开化的土地上……”
官员的声音回荡起来。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合众国去那里,根本不是因为人民需要生存空间。
“去那里,是因为合众国的工厂,生产了太多根本卖不出去的工业品!
“当皮靴厂生产出比全国人民需要的还要多出三倍的皮靴时;
“钢铁厂锻造出远远超出国内铁路建设需求的钢轨时;
“那些贪婪的工坊,为了追求极致的利润,在流水线上量产出成堆和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残次品时……
“坐在高楼里的资本家们,发现他们面临着破产的危机。
“为什么卖不出去?是因为合众国的人民不需要靴子,不需要出行吗?
“不!是因为合众国国内那些每天在流水线上工作十四个小时的穷人,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他们口袋里根本没有一个多余的铜币,去购买他们自己亲手生产出来的商品!
“这就是资本的绝症……
“消费不足引发的生产过剩!”
念到这里,官员停下咽了咽口水。
会议室里,普雷斯顿依然专注地听着,跟身旁的国务卿的反应截然相反。
而感受着在场人投射在身上,那如同针扎一般的视线,官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继续往下念。
“为了不让机器停转,资本家破产。
“合众国的政府和军队,就成了资本家手里的推销员。
“他们用大炮和军舰,去轰开南洋的大门,去撕裂波斯湾的防线。
“他们用成千上万年轻士兵的生命,去换取一张进入列强俱乐部的门票。
“他们用武力逼迫那些落后的国家开放市场,好让合众国的工厂把那些卖不出去的棉布、残次品和生锈的机器,强行倾销给那里的平民。
“同时,他们还要去抢夺南洋的橡胶,去抢夺波斯湾的石油,因为这是让他们的利润继续增长的廉价血液!”
乓!
范斯塔特国务卿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一派胡言!!
“这是纯粹的污蔑!对合众国民主精神的恶毒攻击!
“我们去波斯湾,是出于人道主义,是为了保护那里的贸易自由!
“这完全是疯子的呓语!”
范斯塔特不能容忍有人把合众国的国家战略,扒得这么赤裸裸,如此肮脏。
然而,会议室里并没有人附和他的愤怒。
土斯曼的代表,憋屈了老长时间的纳比贝伊,嘴角挂起嘲讽。
“人道主义?国务卿先生,您自己相信这个词吗?”
纳比贝伊看着范斯塔特,带着点戏谑。
“把残次品塞给土斯曼人,这就是合众国的自由贸易?
“我觉得这篇文章写得非常深刻,非常生动!
“请不要打断他!请让他继续念下去!我们都很想听听,这位作者是怎么评价这个所谓的新世界的!”
众人都有些微妙地看着这位土斯曼代表,都没想到这位会跑出来恶心合众国的人一手。
“……范斯塔特先生,先坐下吧。”
艾略特叹了口气,先是安抚了一手,然后对那位合众国官员抬手示意了一下。
范斯塔特脸色铁青,但他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普雷斯顿,最终还是咬着牙坐了回去。
那名合众国官员吞了一口唾沫,低头看向手里的电报。
接下来的内容,则是让在一旁看戏偷笑的维特伯爵傻了。
“合众国如此,那么旧大陆的帝国呢?”
官员继续念诵。
“大罗斯帝国,他们的皇帝和贵族们,总是把【神圣的使命】和【帝国的荣耀】挂在嘴边。
“他们宣称向南进军,是为了解放那里的信仰,寻找所谓的暖水港。
“但这不过是另一种虚伪的包装。
“大罗斯对于暖水港的极度渴望,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帝国的荣光。
“而是因为,大罗斯国内那些新兴的工业贵族和庞大的农业地主,需要把国内的粮食、木材和初级工业品运出去换取外汇!
“蓬托斯海的出口被死死卡住,他们堆积如山的商品无法变成金币。
“所以,大罗斯的统治者毫不犹豫地把几十万穿着灰色军装的农奴士兵,赶进了阿瓦士的绞肉机里。
“他们让士兵在沙漠里流血,不是为了真主,也不是为了上帝,只是为了打通一条能够让大罗斯封建奴隶主和资本家将商品倾销到温暖海域的贸易通道!”
砰!
这一次,拍桌子的变成了大罗斯的外交大臣维特伯爵。
他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彻头彻尾的异端邪说!对大罗斯帝国最严重的侮辱!
“大罗斯的士兵是在为皇帝陛下的意志而战!
“这个马伦勒玛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维特伯爵愤怒地大喊。
这种话,怎么能直接写在报纸上让全世界的人看到?!
看到维特伯爵暴跳如雷的样子,范斯塔特国务卿心里总算平衡了一点。
与此同时,找到机会的纳比贝伊下意识补刀:
“怎么了,维特伯爵?刚才看您的表情,不是还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很深刻吗?
“怎么现在变成了异端邪说?
“别着急打断啊,让他继续念,我们还没听够呢。”
维特伯爵心里吐血,转头看向了纳比贝伊。
他们私底下不是都和好了吗?
现在大罗斯又没有心思跟土斯曼起争端!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他环视了一圈,发现威廉皇太子和艾略特公爵都在用看戏的眼神看着他。
维特伯爵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怒火,重新坐了下去,只是脸色依然难看至极。
而爽完的纳比贝伊似乎也意识到,他们私底下好像是有点说法在的,于是也没有继续补刀了。
“念完它。”
普雷斯顿提醒道。
“啊……”
“念。”
于是乎,合众国官员看向了电报的最后几段。
“所以,看清楚吧,战壕里的兄弟们。
“所有的冠冕堂皇,所有的演讲,所有的宗教,都只是一块遮羞布。
“在这场波及大洋彼岸与旧大陆腹地的战争中,没有正义,没有神圣。
“本质上就是资本为了攫取更高的利润,在重新瓜分这个世界!
“在这个资本吃人的时代!你们的鲜血,无论是流在马尼拉的海滩上,还是流在阿瓦士的泥潭里……
“都只是在为统治者与资本家的利润率而流!”
官员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没有人在拍桌子了,和愤怒地咆哮了。
威廉皇太子收起了脸上看戏的笑容,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艾略特公爵眨了眨眼,仔细品味着这篇文章。
普雷斯顿同样如此。
而维特伯爵神色很不自然,似乎在担心大罗斯国内会因此爆发什么。
这些坐在桌子旁的政治家们,在这里要把土斯曼的主权卖个干净,同时又要划定波斯湾的利益归属,还有远东的利益交换。
而马伦勒玛写的全都是真的。
他们就是那群为了利润率,可以面不改色地把几十万人送去送死的人。
但这层窗户纸,是绝对不能被捅破的!
帝国统治的基石,就是让底层的人相信他们是在为崇高的目标流血。
如果底层的人和士兵真的相信了这套“只为利润率流血”的理论,那么整个现有的帝国,以及整个资本的统治秩序,将会面临土崩瓦解的灾难。
“绝不能让这种思想继续传播!”
范斯塔特又开口了。
“这人在对整个文明世界的宣战!我们必须立刻向国内施压,查封所有刊登这篇文章的报社,哪怕是强行军管,也要把这份报纸从街头上收回来!”
“……同意。”
艾略特公爵想了想,附和了一句。
但他的神色,明明看上去并不是像那位国务卿一样害怕。
“阿尔比恩也绝不能容忍这种煽动叛乱的言论。
“回去后,我会立刻建议内阁启动紧急法案。”
就在两大巨头刚刚达成镇压共识的时候……
这里第三次被闯入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法兰克王国的一名外交副官。
他没有看在场的其他人一眼,径直来到贝拉公主的身边。
副官低下头,在贝拉公主的耳边极其快速地低语了几句。
肉眼可见的,贝拉公主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她原本有些百无聊赖的神情瞬间消失了,随后,又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法兰克那边的动静。
已经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搞得神经衰弱的范斯塔特,没好气地问道:“又怎么了,贝拉公主?难道法兰克国内也发生了什么让您感到惊讶的事情吗?不要告诉我,法兰克也刊登了这篇该死的文章……”
贝拉公主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会议桌上脸色铁青的政治家们。
“……诸位,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贝拉公主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得硬生生憋住。
“请讲,公主殿下。”
威廉皇太子这会儿也很好奇。
“今天我们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糟糕的消息,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贝拉公主点了点头,然后举起手里副官刚刚递给她的电报。
“就在刚才,我国驻贝罗利纳的大使馆发来消息……
“法兰克王国最大的私人新闻社,《费加罗报》的母公司,也在半个小时前,发布了马伦勒玛的文章。”
听到这话,大家只是觉得头疼,倒没觉得有多意外。
毕竟合众国和阿尔比恩都发了,法兰克的资本家跟着凑热闹也正常。
“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维特伯爵冷哼了一声。
“不,伯爵阁下,您没明白我的意思。”
贝拉公主摇了摇头,嘴角笑意再也掩饰不住了。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费加罗报》发表的,并不是刚才合众国官员念的那些内容。”
“什么意思?”
普雷斯顿挑起眉头,也有点藏不住笑了。
“意思是……”
贝拉公主叹了口气,然后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在场的资本主义代言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