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给各位说明一下红海的具体情况。”
纳比贝伊翻开手里的文件。
“在过去很多年里,在苏丹陛下直接统治的时候,红海沿岸的情况非常混乱。
“那时候,苏丹陛下身边的廷臣贪污腐败。
“地方上的总督被外国商人的金币收买。
“你们阿尔比恩的商船,还有合众国的商船,甚至法兰克还有奥斯特的商船……你们在红海沿岸的港口随意停靠。
“你们卸下成吨的棉布、机械、甚至军火。
“你们把当地的香料和矿石运走。
“在这个过程中,你们没有向土斯曼帝国的国库缴纳过一个铜板的关税。
“因为你们只需要给当地的总督塞一小袋金币,他们就会对你们的走私行为视而不见。”
伯蒂亲王皱起眉头,想要反驳。
但纳比贝伊没有给他机会,直接继续说了下去:
“不仅如此,皇家海军的军舰还经常以保护商船的名义,直接驶入我们的领海,甚至还用大炮威胁我们的海岸警卫队。
“这是事实,对吧?”
纳比贝伊无所畏惧地看向艾略特公爵。
艾略特公爵没有回答。
这是事实,也是旧大陆列强的惯用手段。
也就是用武力和贿赂摧毁落后国家的海关,然后进行倾销。
“但是现在,情况变了……
“伊斯坦布尔发生了变革。
“大国民议会建立了。
“现在的苏丹陛下,已经成为了单纯的土斯曼帝国象征。
“他不再拥有直接干预行政和财政的权力。”
纳比贝伊环视了一圈会议桌。
“现在的土斯曼,是由大国民议会和新政府来管理的。
“新政府需要建立学校,修建公路,给新生的国民军发放薪水。
“而我们没有钱。
“所以,大国民议会绝不允许红海的走私和逃税继续下去!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在红海设立现代化的海关,并且派遣我们自己的巡逻队去打击走私!
“这是任何一个正常国家最基本的权力!”
纳比贝伊说完,重重地合上了文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纳比贝伊先生,你说得很好听……但是,你们的新政府有没有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伯蒂亲王摇摇头。
“就说我们阿尔比恩的商船,可是在红海航行了半个世纪,我们建立在那里的贸易秩序,不需要你们来指手画脚。
“如果你们强行设立海关,就是在阻碍自由贸易。
“皇家海军会把你们的巡逻船送进海底。”
伯蒂亲王的态度在这方面的态特别强硬,完全没了过去那种长袖善舞的好人模样。
“亲王殿下,自由航行不等于自由走私。”
纳比贝伊依旧毫不退缩。
“你们的商船可以在公海上自由航行,但只要你们进入了土斯曼的港口,在我们的土地上卸货,就必须遵守大国民议会的法律。”
“如果阿尔比恩拒绝呢?”
伯蒂亲王反问。
“那么土斯曼的国民军,将会封锁红海沿岸的所有港口!”
“哈哈,你们敢吗?”
伯蒂亲王是真被逗乐了。
怎么对方真敢来威胁的?!
“我们为什么不敢?”
纳比贝伊反问。
他没有被伯蒂亲王的轻视吓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合众国的普雷斯顿。
“普雷斯顿先生……”
普雷斯顿挑了挑眉。
“合众国在红海也有庞大的贸易利益,对吗?”
“是的。”
“你们的商船过去在通过红海港口的时候,是不是经常遭到某些当地势力的勒索?还要给阿尔比恩的代理人缴纳所谓的保护费?”
在这个问题上,普雷斯顿选择了沉默。
因为确有此事啊!
阿尔比恩在红海的势力太大了,他们通过代理人控制了航道。
阿瓦士战役之前,合众国的商船想要顺利通过,往往要付出额外的隐性成本。
“如果土斯曼大国民议会建立起统一、透明的海关……
“我们保证,所有国家的商船,无论是阿尔比恩的,还是合众国的,都将面临完全一样的关税标准。
“没有额外的勒索,没有黑市的保护费。
“合众国的商品,将获得和阿尔比恩商品完全平等的竞争地位。”
普雷斯顿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土斯曼真的能建立透明的海关,打破阿尔比恩在那里的贸易垄断,那合众国来说,这其实又是件好事。
合众国的工业产能正在爆炸,他们不怕交关税,只怕没有公平的倾销市场。
“合众国一向支持公平贸易。”
普雷斯顿看向艾略特公爵那边说道。
他不是想支持土斯曼,而是想就这个问题,再从阿尔比恩嘴里划分到更多利益。
“如果土斯曼新政府真的能够保证所有国家的待遇一致,合众国并不反对他们在本国领土上行使正常的行政职能。”
伯蒂亲王有点被普雷斯顿气到了。
“幕僚长先生,你在支持他们敲诈我们?”
“亲王殿下,这不是敲诈,而是为了建立一个更有序的商业环境。”
普雷斯顿微笑着回答。
合众国在这个时候,笑呵呵地选择在阿尔比恩的背后捅了一刀。
艾略特公爵看着普雷斯顿,并没有发火。
他知道普雷斯顿在打什么算盘。
合众国想借土斯曼的手,让合众国在红海分到更大的话语权。
纳比贝伊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的第一步走对了。
利用合众国和阿尔比恩在贸易垄断上的矛盾,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说话的机会。
维特伯爵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现在也觉得是时候说话了。
“大罗斯帝国完全赞同合众国的观点。”
维特伯爵笑着说。
“一个主权国家在自己的港口设立海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阿尔比恩不应该用军舰去干涉别人的内政!”
大罗斯在红海的商船不多,但只要能让阿尔比恩不痛快,大罗斯就乐意支持。
更何况,大罗斯刚刚在波斯的问题上受挫,维特伯爵正愁没地方出气。
“法兰克王国也认为,红海的贸易秩序需要重新规范。”
贝拉公主也开口了。
“不过,土斯曼的行政能力一直让人担忧。
“法兰克建议,如果要设立海关,可以由法兰克提供专业的税务人员,协助土斯曼进行管理。”
好嘛!
法兰克王国也想借机把手伸进红海的海关系统里!
艾略特公爵看着周围的这群人。
合众国要公平,大罗斯要捣乱,法兰克要捞好处。
一瞬间,阿尔比恩竟然被孤立了。
列强之间的真实关系,还真就是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威廉皇太子和李维一直没有说话。
奥斯特现在把精力放在了土斯曼内陆的铁路上,对红海的海关其实并没那么在意。
李维这会儿看着纳比贝伊,觉得土斯曼代表做得很不错。
他利用列强之间利益不一致的地方,硬生生地把一个必死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可以讨论的议题。
而且,李维猜想,纳比贝伊手里应该还有一张底牌。
艾略特公爵轻轻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诸位……
“阿尔比恩的底线是,红海的控制权不能落入一个不稳定、不可靠的政府手里。
“大国民议会到现在都没有稳定自己的国内,他们拿什么保证红海港口的安全?
“如果因为土斯曼管理不善,导致红海航道出现海盗或者暴乱……阿尔比恩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阿尔比恩拒绝土斯曼在红海设立独立海关的要求。”
艾略特公爵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让步。
红海是通往婆罗多的生命线,阿尔比恩不能冒任何风险。
普雷斯顿皱了皱眉头。
如果阿尔比恩铁了心要用这样,合众国也不可能为了土斯曼去和阿尔比恩硬对着来。
维特伯爵也闭上了嘴巴。
贝拉公主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纳比贝伊握紧拳头。
列强虽然有矛盾,但其他国家不会真的为了土斯曼去拼命。
“公爵阁下……
“如果您坚持要切断大国民议会的财政来源……坚持要用皇家海军来摧毁我们的海关。
“那土斯曼新政府将会破产。
“这是可以预见的事情,没有红海的关税,我们下个月军费就拿不出来。”
与此同时,普雷斯顿则是有点奇怪,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个时候要示弱了。
一时间,他还有些失望。
毕竟如果纳比贝伊能拿出新的牌出来,合众国是可以再声援一下的。
“如果政府破产,军费没有着落……”
纳比贝伊的眼神忽然变狠。
“那我们饿着肚子的士兵,将会失去控制!
“而且,请各位不要忘记了……
“昨天,前天的报纸,还有今天的报纸!
“大家都看过了吧。
“马伦勒玛的文章,现在不仅在你们的城市流传。
“在伊斯坦布尔,在土斯曼的军队里,一样有人在看!”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在港口扛货却吃不饱饭的苦力,为什么愿意加入国民军,你们比谁都清楚!
“当他们知道,是你们这些外国列强,为了自己的贸易利润,强行逼迫土斯曼政府破产的时候!
“当他们看了马伦勒玛的文章,知道自己只是你们榨取利润的燃料的时候!
“各位先生。
“你们觉得,他们会做什么?”
纳比贝伊看着艾略特公爵,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们会拿着枪,冲向你们在南方的铁路!冲向合众国的石油走廊!
“冲向红海的港口,烧毁阿尔比恩的商船!
“大国民议会现在还能勉强维持秩序。
“但如果你们逼死我们,一场不顾一切的风暴,就会在土斯曼的土地上起来!
“到时候,你们在贝罗利纳签下的所有关于石油和铁路的协议,全都会被那些愤怒的人民撕成碎片!”
纳比贝伊死地盯着艾略特。
“这就是红海海关的代价,公爵阁下。
“你们可以不让我们收税,但你们准备好面对几千万个相信了马伦勒玛的土斯曼人民了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普雷斯顿脑子里推演了一下纳比贝伊描述的画面。
如果土斯曼真的全面失控,陷入无政府状态,那合众国的石油公司雇员,根本无法在几万名拿着武器的士兵面前保护输油管道。
合众国的利益会全部受损。
维特伯爵也感到一阵后怕。
大罗斯就在土斯曼的北边。
如果那种风暴在土斯曼爆发,大罗斯的高加索防线立刻就会受到感染,到时候会比打仗还要可怕!
贝拉公主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严肃。
威廉皇太子看着纳比贝伊,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土斯曼人抓住了他们所有人现在的软肋。
恐惧。
对马伦勒玛那套理论变成现实的恐惧。
李维安静地坐在那里,心里为纳比贝伊鼓掌。
纳比贝伊在这点上面很聪明,告诉列强,他们虽然弱,但如果他们死了,大家在土斯曼的资产也会被全部烧光。
为了保护大家的资产,大家必须让土斯曼新政府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条件,就是红海的关税。
艾略特公爵看着纳比贝伊。
这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阿尔比恩老政治家,此时的眼神变得非常复杂。
他看到了纳比贝伊眼里的绝望,也看到了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艾略特公爵明白,纳比贝伊也不算危言耸听。
在马伦勒玛的思想已经传播开来的今天,把土斯曼逼到破产的边缘,就是在制造变革的温床。
阿尔比恩可以轻易摧毁土斯曼。
但阿尔比恩无法在几千公里的海岸线上,防范无数个用炸弹去袭击靠岸商船的土斯曼人民。
如果红海陷入长期的治安战,阿尔比恩的航运成本将会呈指数级上升。
这不符合阿尔比恩的利益。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表态。
过了很久……
艾略特公爵看着纳比贝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
艾略特公爵缓缓开口。
“你利用了我们现在的恐惧,并且你成功地把土斯曼的生死存亡,和我们所有人的财产安全绑定在了一起。
“但阿尔比恩的底线依然存在。
“我们不会允许土斯曼在红海单方面设立不受监督的海关…我们不能把我们的生命线交给你们。”
纳比贝伊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
艾略特公爵话锋一转。
“考虑到大国民议会目前的财政困境,以及维持地区稳定的需要。
“阿尔比恩可以同意,就红海的关税问题,建立一个由土斯曼、阿尔比恩以及其他利益相关国共同参与的【联合税务管理委员会】。
“土斯曼可以从中获得你们需要的那部分财政收入,用来维持你们的政府运转。”
听到这句话,纳比贝伊紧绷的神经瞬间缓了一下,差点瘫坐在椅子上。
虽然不是完全的独立海关,还是要和列强共同管理……
但是……
他拿到钱了。
保住了红海名义上的主权,并且为北方新政府争取到了活下去的资金。
“土斯曼帝国……基本同意这个方案。”
普雷斯顿松了一口气,只要不引发全面的暴乱就好。
而且现在合众国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加入这个联合委员会,分一杯羹。
维特伯爵也觉得这个结果可以接受。
危机解除了。
虽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妥协,具体的税率和管理细节还需要漫长的扯皮。
但这已经是土斯曼在绝境中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艾略特公爵看着坐在对面那个浑身被汗水湿透的土斯曼代表。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宰割。
没想到,最后却被一只待宰的羔羊咬了一口。
会议暂停。
“你让我刮目相看了,纳比贝伊先生。”
在众人要离开之时,艾略特公爵忽然向他感慨了一句。
“……职责所在,公爵阁下。”
……
七月二十四日,早晨。
境海的东部海域,咸涩的海风吹拂着海面上的钢铁巨兽。
奥斯特帝国与法兰克王国的联合舰队,正和阿尔比恩帝国与合众国的联合舰队,在这个敏感水域里盯着对方。
这几十天来,双方舰队的炮管都没有盖上炮衣,所有的火炮都指向对面。
只要有任何一艘船发生走火,这里立刻就会变成旧大陆最惨烈的海战坟场。
奥斯特帝国舰队,旗舰“弗里德里希号”的舰桥上。
里希特霍芬上将站在指挥台前,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远处阿尔比恩的军舰。
“上将,有不少快艇正在靠近。”
副官走上前来,低声汇报道。
“看旗帜,有我们的人,也有法兰克、阿尔比恩还有合众国的人。”
“让我们快艇靠过来,把人带到舰桥来。”
没过多久,一名军官上了舰桥。
“上将阁下,贝罗利纳的紧急命令。”
里希特霍芬快速拆开文件,只扫了一眼,原本紧绷的肩立刻放松了下来。
“解除战斗状态?”
“是的,上将。会议达成了共识,我们不需要在这里继续跟他们耗下去了。”
里希特霍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终于不用每天都担心那些毛手毛脚的炮手走火了。立刻给法兰克王国的‘查理曼号’发信号,告诉杜邦上将,我们准备撤退,恢复日常巡逻路线。”
“是,上将!”
副官敬了个礼,立刻跑去安排。
不远处的法兰克王国舰队,旗舰“查理曼号”上。
杜邦上将也刚刚了消息。
“回港?”
杜邦看着电报,眉头舒展。
“国内终于觉得这里的开销太大了吗?”
维持这支庞大舰队在境海的日常消耗,就是无底线烧钱。
“上将,奥斯特方面发来旗语,他们说接到了撤退命令。”
法兰克的大副跑过来报告。
杜邦点点头。
“通知全舰队,锅炉加压,准备转舵回港。”
杜邦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我可不想在这片倒霉的海域多待一秒钟!”
与此同时。
在对面的阿尔比恩帝国与合众国联合舰队那边。
阿尔比恩旗舰“庄严号”上。
坎宁安将军站在甲板上,看着不远处同样送来紧急文件的快艇。
“后撤五十海里?那些政客,终于还是妥协了……”
“将军,明确的命令终于来了。”
旁边的参谋惊喜道。
“我知道……”
坎宁安摆摆手。
大家都在等这个。
他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对面的奥斯特舰队,发现对面的炮管正在慢慢扬起,解除了平射状态。
“通知各舰,解除一级战斗准备。”坎宁安下令,“舰队编队后撤五十海里,让合众国的人也跟着撤。”
在旁边不远的合众国旗舰“先驱者号”上。
卡伯特上将也松了一口气。
“命令到了,我们可以撤了。”
合众国本来就不想在这里打仗,他们只是来给阿尔比恩撑场面的。
现在既然大国之间达成了协议,合众国拿到了波斯湾的石油走廊,那就没必要在这里浪费煤炭了。
“上将,阿尔比恩的舰队开始转向了。”
副官指着外面的海面说。
“我们也跟着转!告诉小伙子们,可以把炮弹退出来了,我们不打仗了!”
随着各自高层的命令下达。
原本剑拔弩张的境海东部海域,气氛瞬间发生了变化。
四支庞大的舰队,终于被拉住缰绳,慢慢地收起了自己的獠牙。
奥斯特帝国的军舰开始转舵,沿着海岸线向北驶去,恢复了他们的日常巡逻路线。
法兰克王国的舰队则直接掉头,向着他们的母港方向航行。
阿尔比恩的军舰在海面上画出弧线,开始缓缓向后撤退。
合众国的军舰紧随其后。
海风依旧吹着,波浪翻滚。
那些原本填满炮膛的炮弹,被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重新运回了弹药库。
水兵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有人在甲板上点燃了一根烟,或是靠在护栏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没有人想死在这片冰冷的海水里。
境海对峙,正式解除。
“可惜咯,我们没载入史册,哈哈哈~~!”
“滚蛋吧你!大炮一响,你估计躲得比谁都快!而且谁说我们上不了历史书?就这场面,以后的人不得大书特书?”
“我艹你们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我只想赶紧靠岸休假!”
“回家咯!!!芜湖~~!!”
“干!!!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