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问道:“山崎先生,请你仔细想想,除了那些黄金,当年满铁公司还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山崎一夫愣住,不明白赵飞是什么意思。
赵飞见他这样,索性把话挑明道:“那12吨黄金是假的,是成田杜撰的,他把你和坂本翔太都骗了。”
山崎一夫愕然,似乎想起什么,顿时十分激动,猛地挣扎一下却被审讯椅牢牢定住,叫道:“这不可能!”
赵飞有些失望。
而山崎一夫浑浑噩噩的,仍不相信那12吨黄金是假的,更不信他被人做了套子。
赵飞见他这样,没有任何进展,索性站起身,打算换地方,找坂本翔太试试运气。
山崎一夫却醒悟过来,发现赵飞要走,有些欲言又止。
赵飞敏锐发觉,他为确保山崎一夫说的话有可信性,全程用小地图盯着山崎一夫。
此时,小地图上代表山崎一夫的蓝色光点正在剧烈晃动。
这代表山崎一夫的大脑在剧烈活动。
赵飞心里一凛,脚步猛然顿住,转身,却没立即说话,而是盯着小地图上代表山崎一夫的蓝色光点,直至稳定下来,才问道:“山崎先生,还有啥想说的吗?”说着抬手看了看表。
山崎一夫皱着眉,仍有些不相信,再次确认道:“黄金~真是假的?”
赵飞不想废话,直接冲外边喊一声,让张兴国去拿两个假金砖。
不一会,张兴国提溜过来两个包着金箔的铁块。
赵飞努努嘴,让他放到审讯椅前面。
在不算太亮的审讯室内,这两块假金砖还有些能唬人。
但放到面前,再仔细一看,山崎一夫立刻瞧出不对,伸手上去使劲抠了一下,就把假金砖的表面薄薄那一层金箔给抠下来,露出黑色的铁块锈迹。
山崎一夫瞪大眼睛看向赵飞,随即一抹苦笑。
赵飞问他:“还不信吗?”
山崎一夫则自顾自嘟囔一声:“假的,还真是假的!”
赵飞又等片刻,让他稍微定定神,好整以暇道:“山崎先生,到这一步,我想咱们都是明白人。你也应该清楚,这件事必须得有一个体面的收场。根据目前我所知道的,被牵扯进来的各方,西大出动了波音747飞机,运走的也是这种包着金箔的假金砖,他们回去一看,就会知道被骗。”
“我们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现在成田和陈志还没落网,我们双方都很生气。作为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东洋必须有人承担责任,而这个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坂本翔太。”
山崎一夫吃了一惊。
他一点也不傻,听懂赵飞意思,眼里浮现出惊恐。
在这之前,他虽然被抓,甚至受了大记忆恢复术,但在山崎一夫的心底里边,并不觉得自己会有生命危险,更不会被长期监禁。
他自信没在东大干什么,也没有太大把柄,完全能通过正常的外交途径获释。
但是现在,情况变了。
按赵飞的说法,如果真拿他出去顶缸,就彻底完了。
赵飞不由笑了笑,伸手在山崎一夫肩膀上拍了一下:“山崎先生,咱们也算相识一场。之前我在供销社保卫处的时候与您相处也很愉快。我是一个很念旧的人,不希望这个人是你。但是,你得给我一个说服领导的理由,你明白我意思吗?”
山崎一夫当然明白赵飞意思。
这是让他拿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可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符合赵飞要求的东西。
直至发现赵飞在他沉默下越来越不耐烦,山崎一夫更慌了,急中生智道:“赵桑,我可以赎人!我出钱!我愿意出五千万日元捐给贵国!”
赵飞皱眉,心里飞快算了一下,五千万日元该说不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是赵飞还是摇头:“山崎先生,你应该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说完又叹一口气,似乎颇为失望,转身要往外走。
山崎一夫见状,更是急迫。
甚至想从审讯椅上挣脱起来,拼命叫道:“一亿日元!赵桑,请帮帮我,念在相识一场的缘分上,拉兄弟一把!”
赵飞脚步在审讯室门口停下,再次转过身。
审讯室的灯光不亮,赵飞半个身子站在阴影里,从山崎一夫这边看去,并看不到他的脸,只觉深不可测。
赵飞沉默几秒,不疾不徐道:“山崎先生,我们是朋友,我很想帮你。但你得拿出能交换的东西。实话告诉你,你能想到的,坂本翔太也能想到,而且他比你价码更高。”
赵飞决定给山崎一夫上上强度,半真半假抛出这句话。
山崎一夫脸色一变,叫道:“坂本也想赎人?”
赵飞没有应声,意思却摆明了。
赵飞没撒谎,坂本翔太的确提出了可以花钱赎人,只是坂本翔太出价还没有山崎一夫高。
但山崎一夫不知道,他一听坂本翔太也愿意赎人,顿时急了。
眼下这事,他和坂本翔太都被抓住,拿谁去填坑都行。
然而令他为难,刚才喊出一亿日元已经是他极限,他实在拿不出更多资金。
见他沉默下来,赵飞再次叹一口气,作势要走。
山崎一夫看着赵飞的手搭在审讯室的门把上,心脏狂跳,冷汗直冒,宛如到了末日。
下一刻,赵飞的手开始发力去拧把手,门传来“咔”的一声。
山崎一夫瞳孔收缩,急中生智,猛然叫道:“等等!”
赵飞背对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刚才他之所以这么慢,就是在等山崎一夫喊出这两个字。
把手松开,再转过身,看向山崎一夫,笑意消失,满脸冷漠,问道:“山崎先生,还有什么事?”
咕噜一声,山崎一夫咽口唾沫,连忙道:“赵桑,我……有些事我不太确定。我想……我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但是……但是……”
赵飞打断道:“但是什么?”
山崎一夫喉咙干涩,喉结本能上下滚动,勉强道:“你们必须找到玲子。”
赵飞皱眉道:“什么意思?”
山崎一夫咬咬牙,下定决心道:“其实,我和玲子不是山崎家的孩子。”
赵飞没太惊讶。
之前通过郑铁林,他就知道山崎玲子和山崎一夫兄妹是他们母亲改嫁后带过去的。
反倒山崎一夫一愣,刚才他抛出这句话,以为会让赵飞吃一惊。
赵飞一笑,拆穿他心思,继续施压道:“你是想说,你妹妹叫池田绫美吗?”
山崎一夫瞪大眼睛,满脸震惊。
他完全没想到,赵飞连他妹妹原先的名字都查出来了,旋即泄气似的,苦笑道:“你~你都查清了~”
赵飞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说。
山崎一夫再无一丝侥幸心理,继续道:“我家本姓池田,我母亲改嫁到山崎家,我们才改的名字,这你都查出来了。但是我想你应该还不知道,我和玲子亲生父亲,他名叫池田信则,曾是满铁公司的高级会计师。”
他这话一出口,赵飞的确惊了一下。
这个情况他之前完全不知道。
“高级会计师”可不是一般的职位,虽然满铁公司这样的庞然大物,肯定不是一名会计负责,而是一个会计团队。
但身为高级会计师,这个池田信则定然掌握着大量外人不知道的秘密,尤其是满铁公司内部的资金和财富流向。
赵飞不由得心跳加速,意识到这次很可能要触碰到整件事的关键。
山崎一夫继续道:“你知道,上一次我来滨市,为什么一定要先找玲子吗?”山崎一夫自问自答:“除了她是我亲妹妹,我母亲临终时一再叮嘱我要找到她,还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说到这,山崎一夫的情绪开始放松下来,进入了重大决策之后的坦然状态。
还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
赵飞“嗯”一声,示意他往下说。
山崎一夫舔舔发干的嘴唇,继续道:“帝国战败,撤退时母亲没办法把我俩都带走,只能把我带走,扔下妹妹。”
说到这,他还来了感情,一双眼睛涌出眼泪。
赵飞直皱眉头,他可没心情看他煽情,打断道:“山崎先生,请说重点。”
山崎一夫反应过来,连忙“嗨”一声:“回到东洋后,我母亲跟我说,当年我亲生父亲,也就是池田信则,在战争结束前大概一年左右,因病重去世。但她说我父亲是被毒死的。在那之前,我父亲一直非常健壮,并没有任何病症。而且前后差不了几个月,满铁公司财务部,有好几个重要人物,都因各种原因相继死了。这不是巧合!”
山崎一夫注视赵飞的眼睛,放慢语速:“母亲还说,父亲死的时候,曾经留下一封信。”
赵飞心里一凛,情知关键来了,问道:“什么信?”
山崎一夫摇摇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必须要先找到玲子。那封信,当初我们走时候并没带着,当时战败之后,我们遣返回去,只能带很少私人物品,回国上船之前都要搜身,母亲怕带上那封信被人收走。”
赵飞点一点头,当时确实是这种情况,要不然赵飞也不可能在他家住的房子里发现那些金子银子。
山崎一夫道:“虽然这封信留给玲子,也不一定能保存下来,但至少比我们拿回去希望更大。”
赵飞问道:“你母亲没说信里写了什么?”
山崎一夫摇头:“母亲不识字,她说父亲不让她打开,说要等到战争结束后,再过十年才能打开,里面藏了一大笔财富,足以让我们池田家族重新兴盛起来。”
说到这,山崎一夫又哀叹一声:“这些年我多方调查,一直以为他说的大笔财富,就是当年满铁公司隐匿下来的12吨黄金。但是现在……”
叫人重新做了笔录,赵飞从审讯室里出来,马不停蹄,直奔三楼,找李局长汇报。
赵飞刚一进屋,就见李局长正叼着烟猛抽。
此时他心里很清楚,李局长身上扛的压力要远大于他。
正因如此,刚从山崎一夫嘴里找到新线索,赵飞就一刻不耽误的跑上来汇报,就是想帮李局长尽量分担一些压力。
听赵飞说完,李局长惊喜之余,表情也更凝重:“山崎一夫说当年他亲生父亲留下来那封信,在山崎玲子手上,可现在问题是,山崎玲子死了。”
赵飞道:“局长,山崎玲子虽然死了,但我觉得这封信应该还在,很可能还在她女儿,或者她儿媳妇手里。”
李局长“嘶”一口气,走到办公桌边抓起电话,一边拨号一边跟赵飞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我联系老孙那头,让他立即派人去林场搜查。小赵,你想办法,找到那个刘梅。”
说着抬手看一眼手表:“我们有一天时间,如果一天还没进展,必须把实际情况向上级汇报。”
赵飞心头一紧,时间紧迫。
一天时间,二十四小时。
“啪”的一下,赵飞立正敬礼,坚定的喊一声:“是!”
转身大踏步出去,但在关上局长办公室的门后,赵飞步子缓下来,眉头紧锁思忖:不能指望着林场那边。
之前郑铁林交代,山崎玲子,就是刘红,到现在已经算是家破人亡了。
刘红夫妻死后,不几年她儿子也因事故死了。
刚娶的媳妇还没孩子,不可能为他家守寡,也早改嫁了。
而且当初刘梅在她哥死后突然就跟亲戚进城,说是找工作,更像是跑了。
这件事透着蹊跷,按说刘家几乎死绝,只剩刘梅一个小姑娘,别的不说,至少家产,还有工作都应该给她。
这小姑娘却啥都不要,要说当时林场那边没人逼迫她是不可能的,大概是有人想吃绝户,不仅是刘家财产,连人也吃干抹净。
刘梅是在林场待不下去,才跑出来的。
赵飞回到办公室,思忖着怎样找到刘梅。
但想来想去,也没什么线索,滨市好几百万人,叫刘梅的女人不知有多少,还没户籍信息,就是大海捞针。
但也不能懈怠,先把协查刘梅的通知发下去。
直至下午,两点多钟,老蒯过来汇报工作。
上午赵飞他们出动,在火车站抓住坂本翔太,之前卖给坂本翔太的房子也算收回来了。
虽然这几天让他们拆的乱七八糟,再想重新装修,怕得花不少钱。赵飞也不在意这些,反正他按承诺,把房子收回来,等回头结案再还给朱飞龙就算了事。
至于朱飞龙再怎么装修,那是他的事,赵飞不想管,更不可能赔偿他这部分损失,反而朱飞龙得乐呵呵对他感恩戴德。
然而此时,老蒯急匆匆回来汇报,却没有什么喜色,一进屋就跟赵飞道:“科长,出怪事了!”
赵飞听他一惊一乍的,不由得皱眉。
本来心情就不好,张嘴就打算呵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老蒯不是咋咋呼呼的性格,今天兴冲冲过来,张嘴就这个调调,想必是真遇到怪事了。
赵飞沉下气,问道:“能有啥怪事,慌慌张张的。”
老蒯连忙分说道:“科长,你不是一直让我盯着宋大成他们家那个怪声嘛?”
赵飞点头。
老蒯道:“原先我一直以为是前趟房那家在挖,但是经过调查,发现不是那家。咱们又怀疑是从坂本老宅里横着挖出来的,挖到那家下面。之前房子在东洋人手里,咱也没法调查。今天把房子收回来,但我和老宋在里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挖地道的地方,您说这是不是怪事了?”
赵飞一听也是奇怪,难道之前疑神疑鬼,都是误会。
还是说另有什么蹊跷的地方,一般人不好发现?
赵飞心念电转,也有几分好奇,正打算亲自过去看看,利用小地图如果那附近真有地道也能发现。
却在这时候,赵飞还没起身,又传来敲门声。
赵飞喊一声“进”,张兴国便推门进来,看见老蒯在,是个生面孔,还愣一下。
赵飞本来想走,看张兴国兴冲冲的,便又停下,问道:“老张,出啥事了?”
张兴国连忙道:“科长,南城派出所发来的消息,说找到一个叫刘梅的,老家是方县的,问是不是这人。”
赵飞一听,顿时打起精神,连忙问道:“仔细说,啥情况?”
张兴国立即拿出一张纸单递过去,一边给赵飞看,一边叙述道:“这人叫刘梅,是滨市的户口,老家在方县,今年二十七岁……”
听到二十七,赵飞就一皱眉,年龄对不上啊!
他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冲张兴国道:“不是这人,你去处理一下,别忘了谢谢派出所那边,别让人家白干。”
张兴国立即答应一声,调头要出去。
而在这时,旁边的老蒯不由看一眼张兴国带进来的协查单子。
他本来就随意一看,想等赵飞处理完这边的事,好跟他去宅子那边。
却在这一瞬间,忽然目光一凝,眼瞅着张兴国要走,连忙上前拉了一把,叫道:“同志,您等一下。”
张兴国一愣,老蒯到联防队手续都是赵飞代办的,还没正式过来,他不认识老蒯。
但是见老蒯在赵飞办公室里,知道应该不是外人,便没有大惊小怪。
见老蒯盯着那张协查单子,索性抽出来给他,办公室还有不少。
赵飞看出蹊跷,问道:“老蒯,咋了?”
老蒯拿着那张协查单子,转头看向赵飞道:“科长,咱们……咱们在找刘梅?”
赵飞心头一动,干脆站起来,盯着老蒯道:“你认识她!”
老蒯竟真点头:“您不知道?刘二虎原先有个相好的,就叫刘梅,就是方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