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找到后,把油纸撕开,再打开子弹箱,箱子里装的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赵飞伸出手,提起那个子弹箱。
入手一提,轻飘飘的,就知道东西早被人拿走了。
赵飞紧抿了抿嘴唇,仍把金属箱拿起来,却是“哗啦”一声。
这口铁箱就是随手扔在木箱里,上面卡扣并没锁紧,被他一拿,顿时开了。
仅从里边飘出一张泛黄的纸页。
赵飞伸手捡起来,定睛一看。
纸片全是英文,果然是英国人在二战时期发行的战争债券。
与之前池田信泽那封密信写的正好吻合。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装在这里那些债券,已经被成田和陈志取走了。
赵飞缓一口气,又检查了几下,确认没剩别的,便顺着绳子爬上去。
刚到上头,老蒯从外边进来,正看见赵飞出来,不由惊道:“科长,你咋下去了!”
赵飞没回他,反问道:“你给家里打电话了?”
老蒯道:“打了,家里人马上就来。”
赵飞却想了想道:“你在这儿盯着,把宋大成叫上来,我去给局长打电话汇报一下。”
赵飞说完,把现场其他单位不相干的人都清出去。
又到外边,找个公用电话,给李局长打过去。
不到十五分钟,李局长兴冲冲带人过来。
赵飞在马路边上迎着。
看见李局长的车从马路上飙过来,他挥了挥手。
车里司机手疾眼快,见到赵飞猛踩刹车,顿时“嘎吱”一声,停到赵飞面前。
不等车子停稳,李局长就推开车门下来。
一起来的还有两辆挎斗摩托车,再加上驾车后座上的,一共来了十来个人。
赵飞顾不上其他人,立即跟李局长汇报情况。
李局长马不停蹄,一边听赵飞说一边往胡同里走。
赵飞把那张刚从铁皮箱子里捡的英文债券递过去,把情况说一遍。
李局长有些兴奋,叫了一声“好”。
有这张债券和其他证物,这个案子就算结了大半。
虽然陈志和成田还没抓到,但案情和证据链都清楚了。”
至于这口枯井为什么在朱飞龙家的院子外边。
赵飞估计,很可能是个意外。
成田应该只知道,这批债券藏在坂本家的老宅里,却不知道解放后这处宅子一分为三。
一处朱飞龙家的院子,北边还有一个后罩房,东边的花园则彻底推平盖成了房子,连过去藏东西的井口也给堵死了。
应该也是经过一番波折,才最终找到这里。
再花大价钱买下这处平房。
果然,没多一会儿,就把原房主找来一问。
的确是成田出面买下的,给了市价三倍的价钱,说是要扩建旁边的院子。
还额外出了搬家钱,一共给了一千块。
汇报完这些情况,那口铁皮子弹箱,也从下边取了出来。
那口木箱,却因体积太大,放在洞里没有动。
等后续挖开井口,再彻底勘察。
李局长站在院子里,盯着那口铁箱子,眉头紧锁道:“看这箱子大小,那些债券怕是不少。”
赵飞认同的点点头。
这次成田为了这些债券,一直拿十二吨黄金做幌子,也从侧面说明债券总额极大。
就算不及十二吨黄金,估摸也差不多少。
而接下来,只差一步,就是抓捕成田和陈志,把这些战争债券找回来。
……
与此同时,滨市长途汽车站外。
离出站口几百米远的马路边上,成田和陈志两人提着一个土黄色的大旅行包站着。
成田穿着一身蓝色的四兜工作服,头上还戴着个帽子,帽檐压得极低,好像要出远门的工人。
在他旁边,陈志打扮更土气。
他脸上明显做过乔装,皮肤干硬发黄,得有四十多岁。
手里拿着一个颇为古旧的烟袋锅子,脚上穿一双埋汰的黄胶鞋,好像老农进城。
两人站在马路牙子上,往长途汽车站那边张望着,在这里等车。
这个年代,普遍都这样。
公家的长途汽车在车站里头卖票,但出站后也随叫随停。
这些票并不走车站的公账,而是直接落到司机和售票员手里,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有不少老百姓为了坐车省点些钱,也都是这种情况,不到车站里去买票,直接在外头等着,便宜还方便。
陈志早就摸清这种情况,特地在这儿等着。
不用到车站检票查行李,等汽车过来招手就停。
滨市就在省界旁边,开出市区不远就出省了。
一出省,查的就没那么严了。
在他旁边,成田也是既紧张又兴奋。
视线往远处望去,正好一辆长途汽车驶出来,不由得眼睛一亮。
眼瞅着汽车到近前,抬腿要从马路牙子上下去,往前迎几步。
然而下一刻,陈志脸色一变,陡然伸手拉了他一把。
因为用力太大,把成田拉个趔趄。
成田“哎”一声,不由诧异回头看他。
与此同时,车上司机透过风挡玻璃看到他俩人,以为是要上车,立即踩了刹车,缓缓停靠过来。
侧边的车门打开,里边一个女售票员叫道:“上车呀!”
见他俩人在路边没动,女售票员不耐烦,又叫一声:“上车呀!”
陈志却连忙摇头,冲里边点头哈腰道:“同志,我们不坐这趟车。”
女售票员一皱眉,撇撇嘴冲前边喊声:“开车!”
“咣当”一声,车门关闭。
随着汽车开走,成田皱着眉头。
确定左右没人,低声道:“陈桑,为什么不上车?”
陈志盯着那辆冒着尾气的大客车,低声道:“上什么车?没看见车门旁边坐的红袖箍吗?上去一问你话,你怎么办,还装哑巴?万一他们瞧出来,要查行李咋办?”
成田倒吸一口冷气,刚才他还真没注意。
听陈志提醒才想起来,售票员旁边的确坐着一个戴红袖箍的中年人。
不由道:“原先长途车也没这红袖箍呀!那怎么办?”
陈志皱着眉,沉吟道:“可能是……他们加强了盘查,看来坐不了长途车了。”
说完,眼珠滴溜一转,继续道:“我们去搞两台自行车,冒充邮递员出城。”
虽说现在农村都比较警惕,看到生面孔会非常留心。
但有一个职业除外,就是邮递员。
这年头,写信送信的邮递员,骑着绿色二八自行车,在各个乡村来回穿梭。
即便有时遇上新面孔,也只以为附近村子换了新邮递员,大伙也不会太在意。
即便是在意,也多半是善意的。
……
另一头,转过天一早。
吃完早饭,赵飞在办公室还没坐下,便接到张志东的电话。
赵飞拿着电话一听,诧异道:“你说,你们辖区有一个邮政所报案,说丢了两台自行车,还有两套邮递员衣服?”
张志东道:“对,我刚出完现场。昨天你们局里刚发的通缉,我怀疑可能是那俩人干的,想冒充邮递员逃跑。”
赵飞也警惕起来,问明地点之后,立刻带人过去。
邮政所就在派出所附近,在一个十字路口边上。
赵飞他们来了,派出所的人还没撤走。
赵飞找到邮政所的所长,问明情况。
少了两台自行车,两件邮递员的衣服。
邮政所的所长苦着一张脸道:“公安同志,那两套衣服倒是没啥,主要这两台二八加重自行车,这个是大件儿。咱所里总共就十台车子,这一下就丢了两台,还不知道啥时候再批下来补上。”
赵飞听他絮絮叨叨,心里想的却恰恰相反。
那两台自行车他不在乎,反而那两件邮递员衣服才是重要的。
一般来说,普通小偷根本不会盯着邮政局的衣服和车子。
一个是罪名大,再一个就算偷来也不好出手变现。
现在这边既然丢了车子和衣服,肯定是要冒充邮递员。
赵飞猜到:肯定是之前他跟李局长建议的,在长途汽车站和火车站进行严格排查,把陈志和成田逼得没办法,只能另辟蹊径,骑自行车逃走。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随后,赵飞直接在邮政所给李局长打电话通报这边情况,同时说了一下自己猜测。
让各处严查街面上可疑的邮递员,尤其是带着大包裹的。
但打完电话,赵飞把电话撂下,却没什么喜色,反而更凝重,他隐隐感觉,这事没这么简单。
按说以陈志的水平,不应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偷自行车和邮递员衣服,目的性太明显了。
两样还是从一个地方偷的,要真想掩人耳目,在这家偷自行车,去另一家邮政所偷衣服还说得过去。
自行车是大件,邮政所丢肯定得报案,难免层层上报到安全局。
等于告诉安全局:我们要假扮邮递员逃跑,快来抓我们。
赵飞相当不解,成田是外国人不了解情况,但以陈志的能力,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到底是因为什么?
难道真被逼急了,狗急跳墙什么都不顾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赵飞愈发觉着,陈志还有后手。
……
局里,接到赵飞汇报,李局长也动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整个案子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谁也不肯松气。
线索越来越多,目标也浮出水面,就是成田和陈志这两个人。
安全局联络市局、街道、居委会,以及各个单位的保卫处,全力搜寻可疑人员。
很快收到反馈信息:说在城南的纤维厂俱乐部附近,发现两人非常可疑。
赵飞接到消息,立刻带人飞奔赶过去。
来到现场,一眼就看见路边站着几个戴红袖箍的小脚老太太。
刚才提供线索的就是她们。
赵飞下车一问,为首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看着得有七十多岁,却特别精神矍铄,上前答话:“同志,你们可算来了!”
赵飞叫了声“大娘”。
这老太太皱了皱眉,有点嫌弃赵飞岁数太小,问道:“小伙子~你是市里边派来的公安?”
赵飞点头:“大娘,啥情况跟我说就行,我保证一定把犯罪分子都抓住。”
老太太也没废话,跟赵飞叙说情况。
说是刚才,路口修车的老张头儿,发现有个人挺可疑。
那人穿着邮递员的衣服,个头不高却推个二八车子。
赵飞听到这里,不由一皱眉,心说一个人?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老太太继续道:“那人使大劲一米六多,骑二八的车子,够不着脚蹬子。没辙了,看见有修车子的,就找老张借个扳手,把鞍座调到最低。老张就问他是不是借的车子,他啊啊两声,好像是哑巴,但哑巴咋当邮递员……”
听到这,赵飞笃定,这人多半是成田。
他跟成田有过接触,成田虽然能说中文,但有很重大佐口音。
只要张嘴,立马就得露馅。
所以他虽然能听懂,却不敢轻易张嘴说话。
那老太太又顺马路往南指着道:“他在这调完车座,顺着大马路往南走了,看样子是想出城。”
赵飞问道:“他走多久了?”
老太太抬头瞅了一眼太阳,估摸道:“看日头,估摸得……半拉小时了吧~”
赵飞心里又提溜起来。
好在这个年代,郊外路都不太好走,骑自行车也骑不多快,半个小时应该骑不出去多远。
他当即一声令下,带人追出去。
赵飞一马当先,骑着乌拉尔62低声咆哮。
他身后,跟着两台挎斗摩托,苟立德带队,老蒯也跟着。
出城来到郊外,赵飞愈发感受这时的路有多不好走。
哪怕以越野性能著称的乌拉尔62也快把人颠飞了。
虽然是柏油路,但不少路段缺少保养,早被载重卡车压坏了,全是裸露的石子。
好在赵飞他们都是摩托车,突突突追出去,速度也是不慢。
岂料追了一路,快有半个小时,却没发现一个人影。
按说摩托车和自行车的速度差距,应该早追上了。
就成田的个头,骑个二八加重自行车,根本骑不快。
赵飞不由得“嘎吱”一声刹车停住,回头冲苟立德叫道:“掉头!他可能走刚才那条岔路了。”
刚才他们过来的时候,在马路边上就有一条土路,直接通到附近的村子里。
赵飞觉着成田地形不熟,正常来说肯定顺大路走。
现在一看,却让这小鬼子来了一个反其道而行之。
众人掉头,带起一阵烟尘。
骑了十来分钟,眼见路边有一条土路,直钻进一片树林子里。
赵飞一压车把,拐弯冲上这条土路。
这个年代没有高德地图,非常容易迷路。
赵飞估摸,成田大概是成了没头苍蝇,干脆就是乱走。
顺着这条岔路追进去,又往前走了十多分钟,远远看见前边有一条河道,架着一座水泥桥。
赵飞骑摩托车过去,却刚到桥当中,突然“我草”一声,同时一把掐死车闸,猛然停住。
他身后,两台挎斗摩托都吓一跳,也赶忙跟着紧急刹车。
后面那台挎斗摩托猛晃一下,直接打横,差点翻车。
苟立德连忙问道:“科长,咋啦?”
赵飞从乌拉尔62上翻下来,顺腰里摸出枪,往桥下瞅一眼,冲苟立德打了一个手势。
却是刚才他骑摩托车经过这里查看小地图时,发觉这座桥下竟有一个蓝黑色光点。
苟立德跟随赵飞这么久,立即心领神会,当即也把枪掏出来。
随行几人见苟立德这样,也都明白怎么回事,各自掏枪,准备战斗。
苟立德颇有经验,带人从挎斗摩托里下来,指了指桥的两侧。
两辆摩托车一共六个人,自动分组,三三一组,从两边包抄,顺着河边斜坡下去。
赵飞站在桥上,只走两步来到桥边,抬起腿一脚踩在为防车马掉下去的矮墙上,抻脖子往下看。
小地图上除了一个蓝黑光点,并没有提示危险的光圈。
赵飞估摸,敌人没有武器,也没有鱼死网破的决心,索性耐心等着
苟立德带人下去,不一会就听桥下大吼一声:“别动!”
没有爆发战斗,敌人直接投了。
过一会儿,苟立德带人把一个人从桥洞下边拽出来。
赵飞居高临下看去。
这人穿着邮递员的衣服,灰头土脸,表情呆滞,正是那位成田秘书。
苟立德则异常兴奋,从桥下上来,立即紧走两步,到赵飞身前,敬了个礼:“报告科长,抓住了!”
在苟立德后边,又有俩人把那一台丢失的邮政自行车也给搬了出来。
他们身后,还有一个人,提着一个挺大的,颇有些分量的土黄色旅行包。
赵飞目光一凝,没理会成田,直奔旅行包过去,从那人手里接过来。
入手就觉着分量不轻。
刺啦一声,拉开拉锁,往里看一眼,赵飞霎时间松一口气。
这个旅行包里,全是一卷一卷的英文债券。
赵飞拿出一卷,上面用线绳捆着。
捏紧债券,把线绳推到一边,再展开仔细看。
果然是英国在二战时期发行的战争债券,面额有一百英镑的,也有一千英镑的。
赵飞瞅着,计算数额,又往袋子里看了看。
心里大略估摸,这一袋子债券怕是得有上千万英镑。
想到这个数额,赵飞不由得咽口唾沫。
这可是八几年的千万英镑!
赵飞定了定神,把那卷债券塞回去,把拉锁拉好。
又看向成田,问道:“陈志呢?”
成田被抓后,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听到赵飞问话,目光呆滞的看过来,丝毫没有正常反应,便又别开视线,愣愣地,不出声。
赵飞直皱眉。
看这货应该是大喜大悲,有点承受不住。
但应该也不严重,一套大记忆恢复术就能治好,这里却不是地方。
赵飞没指望他,又往四周打量,情知陈志应该早就把成田给甩了,让成田在外边瞎逛悠,吸引火力。
既然成田在这,陈志就不可能在附近。
之前听说邮政所丢了两台自行车,还丢了两套邮递员的衣服,赵飞就有种预感。
这么容易暴露的手段,陈志不可能想不到。
现在看来,果然又是金蝉脱壳,跟上一次故意暴露身份,把山崎一夫扔出来的手法如出一辙。
“陈志!”
赵飞眼睛微眯,看向远处市区的方向,嘴里嘀咕一声。
陈志一定还在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