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气很特别,并非市面上常见的俗艳香粉。
王夫人的嗅觉极其敏锐。
这香气层次分明,前调似是清冷梅蕊,中调渐转为某种暖馥的晚香玉,尾韵却拖着一丝极勾人的、近乎野性的麝香与木香交融。
这是一种大胆而富有存在感的香,带着明确的女性印记,且绝非寻常闺秀所用。
他……来时身上便沾染着这香气?
记忆瞬间被点亮——他进门时,客厅壁炉暖意融融,她心神不宁,未曾细辨。
女管家递茶时,她也未察觉。
直到此刻,在这绝对私密、绝对安静、绝对属于她和他刚刚完成了一场亲密治疗的空间里,因为他在这里呆了很久,这外来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气息,才如此突兀且固执地浮现出来。
王夫人的心,像是被一根极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并不很疼,但那细微的锐痛之后,蔓延开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冰凉。
是了,他说他已经吃过晚餐。
他是在与她共进晚餐,席间言笑晏晏,或许……还受了对方这般亲昵的香泽沾染?
然后呢?
然后他便驱车前来,为她祛毒,用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手在她身上施针,用黑布蒙住双眼维持着最周全的礼仪距离。
她本该感激他这份“周全”,可此刻,这“周全”在那一缕残留的异香映衬下,忽然变得有些刺眼,甚至……有些残忍。
仿佛在无声地提醒她,他与她之间,仅仅是医者与病患,仅此而已。
他自有他的世界,他的交际,他的红颜知己,那世界鲜活、馥郁、充满色彩。
而留给她这位王夫人的,只有这病榻上的严谨治疗,和一丝不苟的尊重——那尊重,是否也意味着某种不可逾越的疏远?
一股莫名的气闷堵在心口,比之前毒发时的滞涩更令人难受。
她翻了个身,将脸完全埋进枕头,那上面似乎也沾染了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那恼人的异香。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想要分辨,却只觉得那香气更清晰了,丝丝缕缕,缠绕不休。
她想起他蒙眼时沉静的侧脸,想起他指尖稳定精准的触感,想起他离去时毫无留恋的背影……
在别的女子面前,他是否也曾如此体贴地蒙上眼睛?
或者……根本无需蒙眼?
这念头让她耳根发热,一半是羞愤,一半是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
锦被下的身体还残留着他银针渡穴带来的温暖舒畅,可心底却像是被浇了一瓢掺着冰碴的水,冷热交织,一片狼藉。
她竟在……在意这个?
竟在因为他身上可能沾染了另一个女人的香气而心绪难平?
这认知让她更加烦乱。
她与林灿之间,始于一场交易,承于一次救命之恩,如今最多……算是彼此信任的医患与盟友。
王夫人自嘲又自怨的一笑。
她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立场,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去管他结交的异性朋友?她是他什么人呢?
可越是这样理智地告诫自己,那一缕幽香就越是顽固地萦绕在鼻尖心头,挥之不去。
王夫人终于忍不住,一把掀开被子坐起,丝绸衬袍的衣襟因动作而微微散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肌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定位取穴时指尖的触感。
她环顾这间空旷安静的卧室,烛火依旧柔和,却照不亮她此刻晦暗的心绪。
她下床,赤足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寒冷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暖融的气息,也似乎冲淡了那缕恼人的香。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清醒。
窗外夜色浓稠,庭院里的树木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
他的车早已驶离,融入这无尽的夜色之中,去往他自有温香软玉、或是其他风云际会的所在。
而她,只能留在这深宅里,继续扮演那位需要他“周全”与“尊重”的、高贵的“王夫人”。
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缓缓关上了窗,将寒意隔绝在外,却关不住心底那悄然蔓延的、陌生的酸楚与刺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