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画像作为索引,太卜祈梦术的占卜结果和精确度,会极大的提高。
二十分钟后,林灿躺在床上,在进入梦乡之前,手上掐了一个指诀。
于心中默念太卜祈梦术口诀:
“太虚入寐,心镜澄明。”
“一念为引,万缘交呈。”
“神游太卜,梦谒天听。”
和上次一样,口诀一念完,深沉的睡意袭来,林灿很快就进入到梦境之中。
意识如一枚沉入深潭的古钱,向下坠去,四周的光与声迅速剥离。
首先包裹上来的,是质感。
一种厚腻的、带着陈年油脂与灰尘的寂静,贴敷在感官上。
随即,气味如褪色的画卷,一层层晕染开来,最底层是地砖缝隙里渗出的、混合了硫磺的稀薄水汽,微温,带着矿物特有的气息。
其上,则汹涌着旧书卷溃烂般的气息,不是书香,是纸张在潮气中缓慢发酵,糅合了劣质墨迹、脱落糨糊、乃至虫蠹尸粉的复杂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舌根。
在这浑浊的基底里,竟还飘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市井的烟火尾调——仿佛是隔了几重墙壁和地板传来的、炒菜油烟或煤球炉子将熄未熄的余烬气,遥远而模糊。
视野在气味中艰难地显影。
他站在一个异常高挑、却无比压抑的房间里。
这房间像一口被遗忘在闹市腹地的深井。
墙壁是斑驳的、刷过无数次石灰的旧墙,高处开着窄小的气窗,玻璃污浊,透进城市夜晚漫射的、昏黄暧昧的光,勉强勾勒出室内轮廓。
房间到处都是书。
它们并非摆放,而是生长或坍塌。
沿墙而立的书架早已不堪重负,书籍如同溃堤的洪流,从每一层倾泻下来,在地板上堆积成连绵的、微微滑坡的丘陵。
桌上、唯一的旧沙发上、甚至通往里间的小门半腰,都被书卷占据。
这些书册的装帧五花八门,有洋装硬壳,有线装古籍,更多的是纸页泛黄、封面简陋的平装本和油印小册。
仿佛一个偏执的拾荒者,数十年如一日地从旧书摊、废品站和图书馆的淘汰堆里,搬运回这些文明的碎屑。
空气里悬浮着肉眼几乎可见的纸尘微粒,在微弱光线下缓缓浮沉。
房间中央,一盏低悬的、没有灯罩的钨丝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光晕下,是一张宽大的、边缘被书籍侵占的老式写字台。
那个食人妖狐就坐在台前。
他穿着极为普通的深灰色棉布衫,背脊挺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在旧书堆里的石膏像。
他的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小的、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批注。
他正阅读。
他的目光在字行间以恒定的速度移动,指尖偶尔拂过页面,动作轻得连纸张都未曾惊动。
那种非人感在此刻化为一种极致的专注,没有疑惑的停顿,没有会心的放缓,没有厌倦的跳跃。
纯粹得像一台在消化信息的机器。
他在研读的,是一些特殊的书籍。
林灿的目光掠过摊开的书页,瞥见一些闪烁的词汇与标题片段:
《都会人口流动性与帝国阶层划分》、《宗族纽带在现代商业契约中的隐性影响》、《基于戏院、茶馆、浴池的市井生态分析》
旁边的笔记本上,是更加冷静的图表与分类:
不同职业的作息规律、特定街区的噪音峰值时间、流动摊贩的路径与规避巡查策略……
他在研究人间,像一个站在世俗之外的冷漠旁观者,在解剖社会的肌理与运行规则。
硫磺味似乎来源于房间角落一扇虚掩的小门后,那里隐约有更湿润的水汽和管道低鸣渗出,或许连通着楼下某间老旧的、使用硫磺温泉水的浴室锅炉房。
市井的模糊声响,电车铃、隐约的留声机咿呀、孩子的夜啼,澡堂子的吆喝声悄然回荡着。
那些声音模糊而真切,如同潮水,一阵阵从高处的气窗涌入,又在这书卷的坟场里被吸收、湮灭,最终只剩下一片被驯服后的、空洞的背景嗡鸣。
就在这片由专注、书尘与市井回响构成的奇异平衡中——
异象,毫无征兆发生。
那个人身边的书本里,开始流出红色的鲜血,鲜血扭曲、膨胀,从纸面汩汩涌出,迅速凝聚、拉伸,变成数只介乎于烟雾与实体之间的、指节狰狞,各种野兽的利爪!
房间化为烟尘消散,但那些血色的利爪却未消散,它们撕裂黑暗,涌向一个方向。
老街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一栋熟悉的老宅出现在梦境之中——云锦轩。
云锦轩被血色悄然包围。
林灿看到了胡安道。
他面孔惊慌,似乎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徒劳地挥舞手臂,想要躲避,可四面八方都已经被包围……
利爪攫住胡安道的四肢与躯干,开始缠绕、勒紧、吞噬。
胡安道的影像如同接触不良的荧幕画面,剧烈闪烁、暗淡,他的脸上充满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惊骇,嘴巴张大,却只有一片死寂的真空。
最后胡安道的面孔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闭上眼睛,整张脸被血色淹没吞噬。
“胡安道!”
林灿的意识在梦境中震动。
砰!
林灿从床上直挺挺坐起,心脏狂跳,身上还有冷汗。
窗外夜色正浓。
怀表显示,此次入梦,时间才刚刚过去一个多小时。
梦中的一切——市井深处的狭窄房间、研究人类的冰冷目光、以及胡安道血色利爪吞噬的恐怖景象——如同冰锥,刺入他的思维。
梦境之中的预示格外清晰。
林灿瞬间意识到,胡安道此刻,已陷入极大的、超乎寻常的危险。
浓重的夜色下,林灿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然后冲出了房间。
片刻之后,十二缸的黑色公爵汽车犹如猛虎,咆哮着冲出了慈恩路79号的大门,在空寂的珑海街头飞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