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灿走过去,小心地拉开窗帘,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木窗。
窗外是那个狭窄的、仅能容一人站立的水泥小阳台,栏杆锈蚀严重。
夜风带着河岸方向的湿气吹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
就在窗台与阳台接缝的角落里,借着远处变幻的霓虹微光,林灿看到几片灰白色的、细小的绒羽,粘附在灰尘之中。
他俯身,用手指轻轻拈起一片。
无论是兽人宗还是那个食人妖狐,拥有驯化鸽子的能力,一点也不奇怪。
在珑海这样的城市,在天空之中,用鸽子传递信息,的确难以拦截。
对方离开得从容而彻底,显然早有准备,且反侦察意识极强。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有价值的发现。
“走。”林灿低语一声。
獒影会意,最后深深嗅了嗅房间中残留的气息,转身跟随林灿悄然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楼下,那女人还在原处忐忑等待着。
林灿并未多言,只将钥匙交还,简短嘱咐了一句“勿要声张”,便带着獒影迅速离开了旅社,身影重新没入弄堂的黑暗之中。
来到街上清冷处,林灿蹲下身,抚了抚獒影的头。
“还能追吗?找找他从哪里来。”
獒影鼻翼剧烈翕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那缕虽然被刻意干扰、但依旧被它牢牢锁定的阴冷气息。
片刻后,它低呜一声,朝着与旅社相反的方向,小步快跑起来。
林灿紧随其后。
穿过两条弥漫着夜雾与煤烟味的寂静街道,绕过堆满废弃木箱和空油桶的角落,前方的空气变得湿润,隐约传来了河道特有的、混合了淤泥、污水与货物杂陈的气味。
獒影在一处小型货运码头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码头边停靠着几艘黑黝黝的旧驳船,桅杆上的灯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木板铺就的栈桥湿漉漉的,散发着鱼腥和铁锈味。
几间低矮的砖瓦仓库紧闭着大门,门上贴着早已残破的封条或货运公司的标记。
獒影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鼻尖不断触地,又抬起望向雾气弥漫的河面,最终发出几声带着困惑与不甘的低吠。
那气息到了这里,就基本上彻底消散了——流动的河水,流动的风、来往的船只留不下任何的气息。
再加上码头上各类货物的复杂气味、以及每日里南来北往无数苦力、船员、商贩留下的浑浊人气所彻底覆盖、打断。
线索,在这个雾气沉沉的、吞吐着无数秘密与人口的河岸码头,再次中断了。
就像上次林灿追索食人妖狐一样,线索都是消失在河边和码头。
如果说只有一次那可能是巧合,两次都这样,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对方早有准备,知道通过河流与河道的运输网络,是隔绝通过气味追索的最佳途径。
林灿站在码头边,望着黑暗中缓缓流淌的河水,目光如这冬夜的河水般幽深冰冷。
思绪在寂静中飞快梳理。
这个兽人宗高手之前应该就隐匿在珑海周边,伺机而动。
三天前——正是《珑海新报》头版刊登“妖人巢穴的覆灭”消息的次日。
舆论初起,风声乍紧。
寻常的隐匿者此刻理应更深地龟缩,而对方却逆势而动,不仅潜入,更旋即执行了虐杀胡安道这样高风险的高调行动。
胆大妄为的背后,是敏锐到极致的危机感与高效冷酷的执行力。
这不是寻常的灭口,更像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对补天阁行动的冷酷的回应。
这绝非兽人宗那些崇尚蛮力的角色能独立策划。
只有那只食人妖狐——那个在太卜梦境中,于旧书堆里冰冷解剖人世规则的存在——才有这样的心智与魄力。
指使兽人宗高手以那种残忍、仪式化方式处决胡安道,绝非简单的灭口。
那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双重宣告:对知情者,是毫无转圜的终极封口;
对追查者,则是一种混杂着挑衅与威慑的沉默姿态。
或许,从妖狐初次主动接触胡安道时,这颗棋子的最终用途,便已在其冰冷的推演中落定。
他不仅是情报源,更是一枚预先埋设的棋子,其死亡本身,就是妖狐用来证明自己掌控力与冷酷效率的作品。
之前补天阁的情报说的是那只食人妖狐与兽人宗有简单的合作,现在看来,双方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只食人妖狐,居然可以指挥兽人宗的高手直接动手,这本身就不同寻常。
这预示着双方有着更深层次的,超出补天阁预料之外的某种利益捆绑,而且是食人狐妖居于主动地位。
林灿脑海中浮现出太卜祈梦术中见到的景象——那间堆满书籍、宛如文明坟场的压抑房间。
妖狐坐在那里,以非人的专注研读着人类社会运行的肌理:人口流动、阶层划分、市井生态、作息规律、规避策略……他在学习如何更完美地隐藏,如何更高效地利用人性的缝隙与规则的盲区。
“硫磺味……混合着旧书与灰尘的潮气……高处狭窄的气窗……隐约的市井喧响……”
这些碎片化的感知,此刻在码头潮湿的空气中被重新激活、拼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