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气味也变得复杂起来,共用灶台的油烟气,未经妥善处理的生活污水,还有一些丢弃在巷子角落没有清理的垃圾,无声的诉说着这里的环境。
最终,獒影在一栋四层高的、砖木结构为主、外墙是斑驳水刷石面的陈旧建筑前停下。
建筑临街而立,带有几分笨拙的折衷主义线条,但已十分破败。
一楼是几家早已打烊、木板门紧闭的杂货铺与成衣店,侧面有一道窄窄的、亮着昏黄白炽灯的楼梯入口.
入口上方悬着一块铁皮招牌,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掉漆,只有“旅”和“社”两个字还清晰可见。
招牌旁钉着一块刷了黑漆的小木牌,用粉笔写着“栈房,日租三角,长客面议”,字迹歪斜。
旅社门口的石阶边缘已被磨得圆滑,布满湿滑的苔痕与可疑的污渍,旁边歪倒着一个生锈的搪瓷痰盂和几片碎瓦。
楼上的窗户多装着镂花的铁栏或木格窗,外面糊着泛黄的报纸或挂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
此刻深夜,旅社各个房间大多一片昏暗,只有门口的地方,散发着昏黄电灯泡的光晕,寂静中传来隐约的、被厚重墙壁隔绝得断续不清的男人粗哑的咳嗽。
这里的气味更显浑浊,劣质烟丝与廉价发蜡头油的气息若隐若现,獒影在楼梯口鼻翼深深翕动,低呜一声,示意气息的终点就在楼上。
林灿站在阴影中,目光扫过这栋建筑及其周边。
没有电线杆上的公共路灯,只有旅社门口那盏孤灯,石库门弄堂深处偶有光影晃过,管理松懈,人员混杂,确实是短期隐匿、减少与人接触的绝佳选择。
他退入旁边一条更暗的、堆着破旧藤箱和煤球炉的窄巷,心神沉静。
千神傩面的纹路在黑暗中仿佛活了过来,细微的流光在赤红底色下无声流转。
林灿催动面具内蕴的幻化之力,众生相的神术再次显现,面具的轮廓与质感悄然发生着细微却彻底的改变。
赤红褪去,化为常见的警用黑色的大檐帽的帽檐与帽墙。
傩面狰狞或神秘的纹路平复,转化为一张属于四十许岁、面容平凡略带风霜、眉眼间透着公事公办严肃感的男性面孔,肤色偏暗,嘴唇紧抿,法令纹清晰。
同时,他身上那套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也在无形的力量包裹下,幻化成一套标准、笔挺但略显陈旧的黑色警服。
肩章、警号、胸徽一应俱全,甚至连腰间皮带上挂着的警棍套、和皮带上的磨损痕迹都清晰可见。
整个过程在数息内完成,无声无息。
巷口偶尔路过的夜风,让这身警察制服下摆的轻微晃动。
他走出窄巷,步履变得沉稳而略带职业性的压迫感,皮鞋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咔哒”声,径直走向那旅社的门口。
獒影跟着他,倒更显得真实了几分,警察带着警犬巡查实在是天经地义。
旅社的前台设在二楼拐角的一个小隔间里。
只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领口松垮的蓝布旗袍,外罩一件旧绒线开衫,趿拉着一双磨薄了底的绣花拖鞋的中年女人正在前台后面的躺椅上睡着打盹。
她头发用一支旧发夹随意挽着,几缕发丝散在颈边,正靠在藤椅里。
墙上贴着泛黄的月份牌美人画和一张边角卷起的“国民政府旅栈业管理规则”布告,旁边钉着个简陋的木质钥匙板,挂着几把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
听到楼梯板发出的“吱嘎”脚步声,女人懒洋洋地侧过头,一眼看见那身笔挺的黑色警服与大檐帽,以及帽檐下那张严肃的陌生面孔时,她明显一个激灵。
她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手在旧旗袍下摆上擦了擦,脸上瞬间堆起那种小生意人见惯了各色人等的、混合着警惕、猜测与习惯性奉承的笑容,开口是一口糯软的本地腔调腔:
“啊唷,警察先生?介夜了,有啥事体伐?”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林灿肩章上那几道横杠和胸前的铜制警徽,又迅速垂下眼,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态度显得愈发小心翼翼,配合里透着股生怕惹麻烦的伶俐劲儿。
这些开小旅馆的,最怕的就是警察上门。
遇到好一点的警察,公事公办,还不会有什么事,遇到一些出门捞钱的,没事都能找出事来,不花钱打发不了。
“例行查访,看看住宿登记。”
林灿的声音也变了,他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角色的扮演中,语气带着一种老警察特有的、略显拖沓又透着不容置疑的腔调。
他甚至都没有亮出自己的证件,就直接用流利的珑海本地的口音开口询问。
“侬格搭,最近阿有住进来一个……三十到四十岁模样,身架蛮高,蛮瘦,面色煞白,不太开口,看起来有点……阴侧侧的男人?大概住了几日了。”
他描述着特征,目光留意着女人的反应。
女人闻言,神情明显一松,看来不是查她旅社什么“非法营生”的麻烦。
她赶紧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用细绳穿起的毛边账本,纸页泛黄卷边,上面用毛笔和钢笔混杂记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