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语直直地瞪着林灿,嘴唇微微开合,却半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院子里清晨的薄雾仿佛凝固了。
笼中那只蓝靛颏儿似乎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陡然散发的、冰冷刺骨的气息,惊慌地扑腾着翅膀,在笼中乱撞,发出簌簌的响动。
“……安道……兄?”
胡不语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放在身侧的左手五指,不知不觉已深深掐入了身旁老梅树粗糙的树皮之中,手指轻微颤抖着。
那不仅仅是好友惨死的悲痛,更混杂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被同族背叛与玷污的惊怒。
食人妖狐——那是他们这一族中堕落至深渊、为所有正统妖狐所不齿与恐惧的禁忌存在!
它竟敢在珑海,用如此嚣张的手段,残害与世无争的胡安道!
胡不语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当他再次睁开时,眸中那骇人的光芒已被强行压入深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幽暗。
他缓缓松开抠进树皮的手指,任由几缕木屑飘落,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冬日的河水更寒:
“什么时候的事?现场……可留下了那畜生的痕迹?”
“就在昨晚,几个小时前,兽人宗凶徒已伏诛,我就是从锦云轩赶过来的!”
林灿平静地说着。
“你虽然未与那只食人妖狐直接照过面,但他想必也能感应到这附近有你的存在,此刻你在明,他在暗,为了防止他对你再起什么心思,你最近最好到外地暂避一段时间,等此案了结,你再回来。”
胡不语听完,静默了片刻。
他完全明白林灿所说的意思,补天阁不可能专门派一个保镖一天二十四小时的保护着他,林灿也不可能一天跟在他身旁。
如果那个食人妖狐真要对他动手,凭借着狐妖对彼此气息的敏锐感觉,要找到他还真的不算难,那可真是暗箭难防,他不得不谨慎对待。
晨光透过老梅树的枝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他忽然对着林灿,极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林先生高义,不言谢。这份连夜奔走相告、护我周全的情谊,不语铭记五内。我即刻收拾,今日便离珑海暂避。”
“事不宜迟。”林灿斩钉截铁,“你现在收拾,我车就在外面,亲自送你去车站或码头。”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胡不语,补天人的责任与对这位守序异类朋友的道义,都让他绝不能坐视另一只与案件有牵连的妖狐,再成为那食人凶狐的目标。
胡不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与感激,不再多言,重重点头。
他转身便行动起来,先快步走到前院灶间,对正在烧水的伙计低声嘱咐,语速快而清晰:
“阿贵,我需紧急离城处理一批老家的旧账,归期未定。这几日茶馆照常营业,一切由你支应。”
“我离开这几日,可请外面的说书先生来茶馆暂时支撑些时日,若有生客特别问起我,或是有任何不寻常的打听,一律回说掌柜下乡收茶,一概不知。切记,少说,多看。”
伙计见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肃,连忙点头应下。
交代完毕,胡不语回到后院自己那间素雅却暗藏玄机的卧房。
不过片刻,他便走了出来,已然换了一身行头:
普通的深灰色长衫,料子寻常,头上扣了顶低调的软呢帽,一副圆墨镜遮住了那双容易泄露情绪的眼睛,手里只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编手提箱,看似轻简,却必是紧要之物尽在其中。
林灿见他这副迅捷而利落的应变,心中暗暗点头。
两人默契地不再交谈,前一后出了清谈轩的后门,迅速坐上停在梧桐树下的黑色轿车。
车子朝着珑海火车站疾驰而去。
晨光渐亮,街道上人流开始增多,市声逐渐嘈杂。
车内却是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林灿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偶尔从后视镜中看一眼后座沉默的胡不语。
胡不语则一直微微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墨镜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唯见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到了火车站,人群熙攘,南来北往的旅客、挑夫、报童的喧哗声浪扑面而来。
胡不语下车前,已将帽檐又压低了几分。
他让林灿在稍远处等候,自己熟稔地融入人流,片刻后便从售票窗口返回,手中多了一张去往秣州首府的头等包厢车票——那是即将在一刻钟后发车的班次。
林灿陪他穿过嘈杂的候车大厅,直至月台。
列车已静静卧在铁轨上,喷吐着白色蒸汽。
在包厢门口,胡不语停下脚步,转过身,再次对着林灿抱了抱拳,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有力:
“林先生,请留步。大恩不言谢,一切……小心。那畜生既已癫狂,行事必更无所忌惮。”
林灿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