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刚说完,女管家就带着一个女仆推着餐车进来,为两人上菜。
王夫人准备的菜不多,但样样精洁雅致,显然费了心思。
清炖的蟹粉狮子头盛在白瓷盅里,旁边是碧绿的鸡油豆苗,一道酒香蒸鲥鱼银鳞未拭,还有小巧的虾籽香菇和一道清淡的菊花豆腐羹。
酒已醒好,是年份颇久的天山红酒。
上完菜后,女管家和女仆悄然退至厅外,将空间完全留给他们。
王夫人自然地拿起温着的酒壶,亲自为林灿斟了小半杯。
深红宝石色的酒液注入水晶杯,漾开一层馥郁的果香与橡木气息,与空气中她身上的香水味微妙地交织,却不冲突。
王夫人先举杯示意:“这杯酒,慕华敬先生,先生对慕华的救命援手之恩,慕华铭记在心!”
“王夫人客气了,举手之劳!”
两人碰杯,酒液滑入喉中,醇厚丰润,单宁细腻,确实是好酒。
放下酒杯,王夫人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席间的氛围也没有刚才那么严肃,转为轻松。
王夫人拿起公筷,面带微笑,为林灿布了一箸那银鳞闪烁的清蒸鲥鱼,动作优雅自然,“先生尝尝这鱼味道如何?”
林灿夹起那块鲥鱼,放入口中。
鱼肉极嫩,几乎入口即化,酒香渗透肌理,完美地压住了可能的腥气,只留下满口鲜甜与醇香。
更难得的是火候,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此刻正是极致。
“夫人好口福,这手艺,火候把握到了极致,绝非普通厨娘能及!”
王夫人似乎很高兴,一双美丽的眼睛眼波流转,她示意林灿尝尝那蟹粉狮子头。
林灿用汤匙舀起一小块。
狮子头松而不散,肉质细嫩至极,蟹粉的鲜甜完全融入其中,汤底清澈见底,却滋味醇厚,显然是长时间精心炖煮的上汤,没有半分油腻。
这清鲜温润的口感,莫名让他想起……记忆中极少数几次,地球上,母亲亲手做的家常味道。
那是一种需要极大耐心和细致关怀才能成就的滋味。
他抬起眼,看向王夫人。
她正专注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汤清味醇,肉嫩如腐,蟹鲜点睛。这火候和调味的平衡,已入化境。夫人府上的厨师,真是了得。”林灿缓缓说道,语气真诚。
王夫人眸光微微一闪,唇角似有若无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掩饰住那一瞬的波动,“先生喜欢就好!”
林灿又尝了尝碧绿的鸡油豆苗。
豆苗极嫩,只取最嫩的尖梢,用鸡油快炒,火候精准,保留了脆嫩的口感和清香,鸡油的丰腴又恰到好处地包裹其上,增鲜不腻。
接着是虾籽香菇,香菇肥厚,饱吸了虾籽的咸鲜汁水,咬下去软糯爆汁,虾籽的颗粒感又增添了风味层次。
最后是那菊花豆腐羹,豆腐被切成极细的丝,如菊花花瓣般在清澈的羹汤中绽放,入口无物,唯有至纯的豆香与高汤的鲜美。
每一道菜,都看似简单,却将食材的本味发挥到极致,火候、调味、搭配无不彰显着制作者极度用心和深厚的功底。
尤其是那种“用心”的感觉,透过味蕾,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几道菜,让林灿赞不绝口,“夫人用心了,今晚这桌宴席,我看来比那牌局的底细,更令人惊叹啊。”
王夫人心头一跳,面上却依然镇定:“哦?林先生对食物也有如此研究?”
林灿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盛放狮子头的白瓷盅边缘:
“不是研究,是感受。这桌菜,没有一道是炫技的珍稀食材,全是家常可见之物。但正因如此,才更见功夫。”
林灿像一个美食家,点评着桌上的这几道菜。
“鲥火候精准到秒,狮子头的肉要细切粗斩,摔打上劲的时间、掺入蟹粉的比例、炖煮的火力与时长,失之毫厘,口感便谬以千里。”
“这鸡油豆苗,鸡油是现熬的,豆苗是今晨刚摘的,对食材时机的把握,苛刻至极。”
他抬起眼,直视王夫人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缓缓道:
“最重要的是,做菜之人的心。清蒸鲥鱼不忘批鳞是本分,但批鳞之后还能把鱼刺给取了,这就要相当的心思了。”
“狮子头用清汤而非浓汤,是懂得以清为贵的至理,即便是简单的炒豆苗和香菇,也照顾到了荤素搭配、口感层次。这一餐饭里,有耐心,有细致,有尊重,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词。
“还有什么?”王夫人目光流转,轻轻问了一句。
林灿最终轻轻吐出:“还有一种不欲言说,却倾注其中的关切。这不是厨师为雇主做的菜,而是……有人为自己重视的客人,亲手调理的心意。”
日光厅内一片寂静,只有暖气管中热水流淌的微弱嘶嘶声。
空气中,晚香玉与麝香的馥郁似乎都淡去了一些,只剩下食物残留的温暖香气,和林灿平和话语带来的无声震动。
王夫人精心修饰的面容上,那完美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颤动。
她没想到,林灿不仅尝出了菜肴的不凡,竟能如此透彻地感知到背后那份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言的心意。
一种被全然理解、甚至看透的悸动,混合着秘密被点破的微微慌乱,还有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酸软感动,瞬间冲垮了她试图维持的、带着较量和幽怨的姿态。
她避开林灿的目光,低头为自己添了点酒,声音比刚才低柔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
“……不过是一顿饭而已。林先生喜欢,便好。”
“今日这顿饭倒让我想起了以前家中的味道!”
林灿微微叹了一口气,有些真实的感怀,目光落在空了的狮子头汤盅上,“就是以后不容易吃到了。”
这无意间的感慨,却像一枚更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了王夫人心中最柔软、也最孤独的角落。
她猛地抬眸看他,眼中刹那闪过惊讶、怜惜,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共鸣。
她何尝不怀念“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