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她而言,已是太遥远、掺杂了太多复杂况味的记忆。
她脸颊微红,似乎染上了一层酒力,在灯光下格外动人。
她垂下目光,避开他眼中那罕见的、一闪而逝的怅惘,声音轻柔得近乎呢喃的颤抖:
“先生若是喜欢这口味……以后这里,可以常来。”
这话出口,似乎带着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也带着一丝将自己心扉敞开的忐忑。
林灿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客套与矫饰,直接点了点头,清晰应道:“好。”
一个字,便是一个应允,一个跨越了客人与主人、委托人与执行者界限的、心照不宣的约定。
晚餐在一种近乎温馨的默契中结束。
撤去碗盏,换上清茶,又就牌局最后的几个细节交换了意见。
窗外,夜色已如浓墨般彻底化开,庭院里的路灯在寒夜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林灿起身告辞。
王夫人也随他站起,亲自将他送至日光厅门口,并未再往前。
她站在那扇精致的雕花木门内,身后是温暖的灯光与未散的饭菜余香,身前是廊下清冷的空气。
她身上那袭烟霞紫的丝绒长裙,此刻在门内的光晕中,像一朵即将在夜色中闭合的、矜贵而孤寂的花。
“林先生,路上小心。”
她轻声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感激、期待、隐隐的忧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不舍。
每见一次,那心底的不舍似乎就多了一分。
“夫人留步,早些休息。”林灿颔首,转身步入廊下的夜色。
中年女管家已在廊下等候。
她引着林灿,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向停在院子一侧那辆沉稳的黑色公爵轿车。
一路无话,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回响在石板路上。
快到车旁时,女管家脚步微缓,她并未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深思熟虑后的提醒:
“林先生。”
林灿脚步微顿。
“夫人这处私邸,自建成以来,除却必要的佣人与女客,”
女管家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您是第一位被邀请进来的男子。”
她稍稍停顿,似乎在观察林灿的反应,但林灿只是沉默地听着,侧脸在庭院路灯下显得轮廓分明。
女管家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缓缓补充了第二句,这句话却比前一句更轻,也更重:
“还有……今晚那几道菜,从选材到烹制,皆是夫人今日亲自料理的。”
“夫人……多年不曾为谁这般下厨了,但今日她一大早就起床张罗食材了,每样食材她都亲自挑选!”
说完这两句,她已为林灿拉开了后座车门,侧身而立,恢复了一贯的恭谨姿态:“林先生,请。夜路小心。”
寒风在庭院里打着旋,吹动了林灿的衣角。
他立在车门边,身形挺拔如松。
他没有立刻上车,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主楼的方向,他能感觉到那两道默默凝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只是极短暂地沉默了一瞬,林灿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为细微的波澜,被庭院里昏黄的灯光和浓重的夜色完美地掩盖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对女管家说:“有劳了。”
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躬身坐进车内,关上了车门。
引擎低沉启动,车灯亮起,两道暖白的光束划破了庭院的黑暗。
轿车缓缓调头,平稳地驶过碎石小径,最终穿过那扇早已敞开的黑色铁艺大门,融入了外面街道更深的夜色里。
女管家一直等到车尾灯的光晕完全消失在门外,才缓缓走到大门边,亲手将大门合拢、落锁。
她转身,看向主楼二楼那间日光厅的方向,窗内透出的暖黄光线已经熄灭,似乎还有一个人影在那里痴痴凝望着。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消散在冰冷庭院的风里,无人听见。
车内,车窗外的城市光影流转,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痕迹。
林灿的心情,其实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平静。
女管家那看似不经意的两句话,如同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波澜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广。
第一位被邀请进入私邸的男子。
亲自下厨,且多年不曾为人这般。
这两个信息,与今晚王夫人那精心到近乎刻意的装扮、那馥郁而充满存在感的香水、那席间复杂的眼神与欲言又止的幽怨、以及最后那句带着颤音的“可以常来”……
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事实。
老爷子两世为人,什么场面没经历过,如果到这个时候他还不明白王夫人对他的那点心意,那就是傻了。
王夫人看他的那目光深处,分明混杂着更私密、更柔软,也……更危险难测的情愫。
林灿微微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男女之情,尤其是这种掺杂了恩惠与倾慕的复杂纠葛,恰恰是他最不愿触碰、也最觉棘手的东西。
他素来不喜撩拨,更不屑玩弄人心,可自从来到珑海,短短时日,似已无意间牵动了好几位女子的心绪。
莫非自己这位林公子,当真命里带了些桃花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