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灿开着车,很快就把和王夫人有关的种种思绪压下。
今日是27号,是十六铺暗集再度开市的日子,这才是眼前要紧之事。
不久前刚灭了魔宝宗一支小队,对方此刻想必正发动所有关系,像篦子一样梳理着珑海,誓要将他挖出来。
十六铺暗集这种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之地,绝对是魔宝宗重点关注、甚至可能布下陷阱的区域。
此去暗集,除了交换所需之物,林灿心底还存着一份探查之意。
他想看看,魔宝宗是否已派了新的爪牙前来。
对于魔宝宗那套以追踪目标的手段,他如今已基本了然,识海中的宝鼎便是最好的预警器。
倘若对方仍旧不知收敛,他不介意再将他们揪出来,好好招待一番。
心思既定,林灿先开车回到了慈恩路79号。
驾车直接前往地下暗集?那是愚不可及的行为。
即便将车停在附近街区,也极易成为暴露身份的破绽。
当初那只画皮妖,正是这样被他顺藤摸瓜找到的。
林灿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走出家门,走过一条街,林灿才在一个岔路口,他招手叫了一辆穿行于寒夜的三轮黄包车,低声报出了十六铺码头附近一家普通酒店的名字。
车夫“哎”了一声,埋头蹬车,融入昏暗街灯下的车流之中。
晚上十一点左右,当林灿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十六铺码头区域时,他已彻底改头换面,成了一个四十多岁、面目平庸、目光浑浊的中年男子。
一顶压低的鸭舌帽,一件半旧不新的黑色棉风衣,微微佝偻的背脊,完美地掩去了他原有的挺拔与年轻。
带着湿润寒意的江风呼啸着,粗暴地刮过码头高耸的龙门吊铁架,发出呜呜的怪响。
白日里喧嚣忙碌的码头早已歇工,显得空旷而冷清。
天寒地冻,连十六铺街面上的行人也比平日稀少了许多,只有几家茶馆和酒楼的招牌灯在寒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然而,或许只有嗅觉极其敏锐之人方能察觉,今晚十六铺附近那些看似寻常的茶馆、戏院、酒楼,进出的人流并未因寒冷而减少,反而透着一股有别于往常的、刻意收敛的“热闹”。
来福当铺的铺门依旧虚掩,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柜台后,掌柜与伙计正埋头拨弄着算盘珠,噼啪作响,似乎在核对着永无止境的账目。
对于推门进来的这位平庸中年人,他们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林灿对此习以为常,对着柜台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堂,步入后院,径直走向那间特殊的厢房。
房间内,气息陈旧阴冷。林灿反手关好门,从怀中取出那张青面獠牙的“窦尔敦”脸谱,缓缓覆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贴合皮肤,一种抽离现实、潜入暗影的奇异感觉油然而生。随即,他心念微动,一点神元悄然消耗。
熟悉的轻微晕眩感与空间置换感袭来。
下一刻,那诡秘、压抑却又涌动着暗流的独特气息,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十六铺暗集,到了。
与外界码头的冷清死寂截然相反,暗集之内,是一片无声的“喧腾”。
狭窄而错综的街巷中,人影幢幢,皆覆着各式面具,如同百鬼夜行。
他们步履匆匆,穿梭于明暗交错的阴影里,彼此间保持着默契的距离,互不接触,互不打扰,只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营造出一种诡异而紧绷的静默张力。
街道两旁,那些门脸狭小、招牌古旧的店铺内,偶尔会传出法器轻鸣的颤音,或是丹药出炉时一瞬即逝的宝光。
售卖各类奇异骨骼、兽角的店铺里,点点惨绿色的磷火兀自漂浮,映照着森白骨架,凭添几分阴森。
林灿悄然运转夜行衣靠之术,身形顿时变得更加朦胧,如同融化在阴影中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地汇入人流之中。
来过数次,他对这里的环境已是驾轻就熟。
识海之中,宝鼎沉静,毫无异动。
林灿心下稍安。
这至少说明,今夜暗集之内,要么暂无魔宝宗之人,要么对方在吃了大亏后,行事变得极为谨慎,未再肆无忌惮地动用那容易引发宝鼎感应的邪门法器。
他不再耽搁,身形在复杂的巷道中几个轻巧的转折,不多时,便从一条窄巷阴影里踱步而出,停在了一座三层木楼前。
楼宇古雅,门额之上,“若缺堂”三个鎏金大字在幽暗光线下流转着沉稳而内敛的光泽。
林灿抬眼看了看那熟悉的匾额,面色平静,抬步走了进去。
跨过门槛,外界的阴冷与诡异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一股混合着暖玉温润、灵檀沉静、以及不知名香料清雅的奢华气息包裹而来。
一楼厅堂并不阔大,却处处显着精心。
暖玉为柜,灵檀为架,寥寥几件陈列品皆宝光隐隐,价值不菲。
一名同样戴着素白面具、身着青衣的店员无声迎上。
不待对方开口,林灿已探手入怀,亮出了一枚纹路玄奥的玉质身份牌——正是上次交易后,紫狐管事所赠的“若缺堂”贵宾信物。
“紫狐管事可在?”他压低了嗓音,声音沙哑低沉,与“窦尔敦”面具的凶悍相得益彰。
店员的目光在那贵宾牌上快速扫过,姿态立刻更恭敬了三分,躬身道:“贵客请随我来。”
他没有丝毫耽搁,引着林灿径直上了二楼,转入一间更为僻静的雅室。
室内暖炉融融,陈设清雅,已有侍女奉上香茗。林灿甫一落座,不过片刻功夫,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轻盈而富有韵律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