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长达数秒的死寂。
牌桌之上,时间仿佛凝固。
那抹刺目的红,吸走了所有的声音、色彩与呼吸。
牌局之内,是信仰的崩塌与无声的湮灭。
何荣僵在半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颤抖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猖狂的赤红变为惨白,最后蒙上一层死灰。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破败的风箱。
他想吼叫,却失了声;
想收回手,却动弹不得。
他梦想中四条K的无敌,在这条苏醒的巨龙面前,脆薄如纸,瞬间被碾成齑粉。
这不是输,是信仰体系的彻底摧毁——他今晚的一切,在真正的至尊面前,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
冷峻青年脸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血色也消失了。
他的瞳孔缩成针尖,死死钉在那条红龙上,仿佛想用目光将它烧穿。
先前因何荣亮牌而震动、随即转向边池的锐利与凶狠,此刻像遭遇绝对零度的火焰,瞬间冰结、龟裂、化为虚无。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椅背,这个细微的动作却透出一股精疲力竭的放弃。
他算尽了一切,甚至算到了边池的退路,却唯独没算到,今晚这桌上居然能有人拿到这样的牌。
这一刻,他想到了林灿第一局和第二局的那几张牌,最小的,最惨淡的开局,最大的,最华丽的收场,堪称完美。
林灿的运气,似乎就在这一刻被集中释放了出来。
他盯着林灿,不是愤怒,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近乎于认知空白的茫然。
他的筹码,他的破釜沉舟,他赖以生存的冷酷逻辑,在这条红龙面前,毫无意义。
而林灿,只是静静地坐着。
没有狂喜,没有炫耀,甚至没有一丝额外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掠过面如死灰的何荣,掠过眼神空洞的冷峻青年,最后落在那堆积如山的筹码上。
那平静,比任何张扬都更具压迫感。
头顶上的灯光投射到他半边身影和那副至尊牌上,红心A的光芒与他沉静的侧脸相映,让他仿佛一尊突然降临此间、裁决一切的神祇。
耀眼,并非因为光芒万丈,而是因为他所在之处,万物皆黯淡。
牌局之外,是震撼的涟漪与格局的颠覆。
“呵……”一声极轻、却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从陆明翰的唇边溢出。
作为万商盟内说得上话的人,他之前设想过无数结局,却没想到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样的。
严若海监事此刻也有些动容,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亲眼见证皇家同花顺以这种方式终结这样一场世纪赌局,依旧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
这已不是赌术,更像是某种天命所归的宣告。
禹文石殿主的目光盯在林灿的脸上,那欣赏的神色,已经要溢出眼眶,或许在座的所有人中,只有他真正明白林灿的身份。
这个林灿,还真是永远都能给人惊喜啊。
禹文石的思绪飘得有点远。
就在前天,珑海补天阁下属的育孤堂收到了一笔两百万的捐款。
这是育孤堂最近两年收到的最大一笔捐款,虽然林灿没出面,但禹文石殿主让人查了查,这笔捐款是出自林灿的授意,两百万中有他一百万,还有一百万似乎是他赢的赌金。
上个月育孤堂也收到了一百万捐款,那个捐款人也和林灿有交集。
自林灿来到珑海之后,育孤堂不知不觉就资金充裕起来了。
还真是一个让人喜欢的年轻人啊。
王夫人掩着唇的手早已放下,她美丽的眼眸睁得极大,里面倒映着那片惊心动魄的红,以及红心之后那个沉静的男人。
震惊过后,一种混合着极致欣赏与莫名感动的情绪在她眼底流淌。
她看向林灿的眼神,不再是看待一个有趣的玩家,而像是在看一个为她披甲执锐,最后大获全胜的将军。
沈秉仁猛地摘下眼镜,用力擦拭镜片,仿佛不相信自己刚才所见。
他不怪他带来的人,如果是他,最后这一局,他也会全下。
虽然这一局他输了,但并不代表帝国东方矿业开发公司就会在南星洲的铁矿业务上彻底出局。
这只是代表他这次来珑海的任务要进入新的轨道而已。
王夫人这一次拿到了这么大的份额,她一个人是吃不下的。
帝国东方矿业开发公司可以成为王夫人最好的合作伙伴。
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
帝国东方矿业开发公司有这个底气。
心算王的嘴唇停止了开合。
他怔怔地看着牌面,又看了看林灿,最终,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否定,而是承认——承认有些东西,超越了计算,超越了概率,属于另一个维度。
他素来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佝偻了一瞬,犹如在向今晚这赌桌上的王者致敬。
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被欢呼,不是被惊叫,而是被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坠地的“噗通”声。
情绪大起大落的何荣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地从椅子上滑落,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