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十二月三日。
冬雨如细密的银针,绵绵不绝地刺入这座城市的肌理。
往日喧嚣的珑海,在雨幕中褪去了张扬的活力,显露出一种被浸泡后的阴柔的缠绵,仿佛一切声响都被吸入了潮湿的砖石缝隙。
寅时初,珑海沉眠未醒,但他已自那非睡非醒的沉潜中浮起。
殡仪馆后间,狭窄的值班室如同一个浸泡在防腐液中的匣子,消毒水与陈旧木材的气味早已渗入墙壁,也渗入他这具躯壳的每一次模拟呼吸。
四个时辰的静息,像一块冰冷的玄铁沉入井底,汲取着此地独有的、那由无数死亡淤积而成的阴浊死气,用以反复锻打那具早已剔除了情感血肉、只余功能与伪装的空壳。
晨光被厚厚的雨云与窗帘阻隔,馆内浸没在一种比黑夜更稠的寂静里。
隔壁停尸间隐约传来制冷机械低沉的嗡鸣,以及蒸汽管道周期性泄压的“嗤嗤”声。
这规律而单调的声响,意外地让他怀念起如今租住的那间临近锅炉房的小屋,两个地方,都如此的不起眼,又都能在喧躁中保持着安静,犹如这座人类都市中的一个巢穴,一个山洞。
他起身,动作平静又精准,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关节之间垫着丝绒,每一次肌理的牵动都经过丈量,不浪费分毫能量。
盥洗盆前,冷水泼在脸上,镜中涟漪平息后,映出一张三十许男人的脸:平庸,倦怠,带着长期夜班赋予的、恰到好处的苍白与眼袋。
珑海西郊殡仪馆夜班记录员老陈——一个在世人认知边缘徘徊、与死亡共舞却不被死亡注意的身份。
殡仪馆于他,是一座永不落幕的人类剧场,上演着最赤裸也最讽刺的终幕戏。
他喜欢这个另类的身份,也沉迷于这个身份角色那单调的表演。
他见过太多“表演”:嚎啕大哭直至晕厥的妇人,指甲却在新丧丈夫的寿衣口袋里下意识摸索可能遗留的财物。
面色沉痛、彼此搀扶的孝子贤孙,转身就在走廊阴影里压低声音争执遗产份额与丧葬费用分摊。
衣冠楚楚、致辞感人肺腑的生前好友,眼神却不时飘向腕表,计算着何时能离场赶赴下一个饭局。
泪水是真的,也可能是租来的,悲伤是深的,但保鲜期往往短过停尸柜的制冷周期。
他也处理过各类人类遗体:街头冻毙的无名氏,像被随意丢弃的旧物。
浮肿溃烂的投河者,带着对世界的最后一丝怨怼。
车祸后支离破碎的躯体,曾包裹着怎样的野心或柔情。
还有那些安静如沉睡的,死于衰老或疾病,仿佛生命只是缓慢地漏尽了,留下一具皱缩的空壳。
无论生前是显赫还是卑微,是善良还是奸恶,最终都平等地躺在这里,成为需要被处理、被登记、被最终送走的物件。
这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愉悦,一种真理在握的证实:
看,剥去华服、言语、社会赋予的一切角色,人类不过是如此脆弱、易腐的有机质集合。
他们的爱恨如此短暂,记忆如此不可靠,在其短短的一生中,所有的挣扎与算计,在绝对的消亡面前,显得如此滑稽而徒劳。
人类的身体是如此的完美,是天地大道的钟爱之作,人类是最容易修炼的,这是让所有的妖族最羡慕的一点。
为了能像人类一样可以修炼,他历经了数百年的苦修,到如今,他的身体依然和人类有差距,依然无法做到像人类一样完美。
他一直困惑的是,人类如此恐惧死亡,但绝大多数的人类又为什么不利用自己的身体好好修炼用于超脱生死,而是去追求那些短暂又虚幻的东西。
真是矛盾的人类。
他尤其喜欢观察那些突如其来的死亡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意外身故者的家属,最初往往被一种真空般的震惊占据,随后才是崩溃或麻木。
而这其中细微的差别——是真切的毁灭感,还是隐约的解脱。
如久病床前的负担终于卸下,抑或是迅速被现实问题,赔偿、债务、舆论冲淡的悲伤——都逃不过他冰冷的目光。
这些情绪,如同标本般被他采集、分析,成为他理解人性这种复杂但本质上简陋的运作机制的样本。
在这里,虚伪与贪婪常常来不及戴上更精致的面具。
遗产分配的不公可能在焚化炉前就爆发争执。
情人在灵堂角落的短暂私会,仇敌假惺惺送来的花圈上那廉价墨迹……
众生百态,在死亡这面终极的镜子前,折射出的往往是斑驳甚至不堪的底色。
而他,这个寂静的守夜人,则以一种近乎科研般的冷漠兴趣观察着这一切,内心翻涌的不是同情,而是淡淡的嘲讽与印证:
人类果然如此,从来如此。
这工作不仅提供完美的伪装,更源源不断地喂养着他那份根植于血脉与经历中的、对人类群体的深刻疏离与漠然。
每一次登记,每一次擦拭,每一次目送遗体被推进那扇沉重的门,都在无声地加固他的认知:
他们终将如此,他们也只配如此。
而这样的族群,不配支配这个世界。
而他自己,则游离于这循环之外,观察,学习,必要时……取用。
这副皮囊他已使用了足够长的时间,与环境磨合得严丝合缝。
但他偶尔会怀念更早的那副形貌,那更接近他化形之初的、属于自己的苍白与瘦削,带着一丝非人的精致。
然而,那副面貌可能已在某些存在的视野中留下了划痕。
暴露的风险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捕兽夹,他必须换上一张全新的、更不起眼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