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新艾瑞吉安城,祭奠之地。
风中带着青草与湿土的气息,格莱斯的手指拂过提亚莱特衣冠冢上冰冷的石刻,将几根顽固的杂草拔除。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
就要一年了。
对于精灵而言,一年不过是弹指一瞬。
可这场战争留下的伤痕,却像是昨天才被利刃划开,记忆清晰得让他心头发紧。
“提亚莱特,大祭司让我们继续忍耐。”格莱斯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和老友闲聊家常,“那些主动与人类走近、调查对方的氏族贵族们,现在开始害怕人类的武力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木杯,斟满了果酒,轻轻洒在墓前。
酒液渗入泥土,就如同他对他的思念渗入了泥土之中!
“人类的那些平等,各类大同与共的想法,听起来是不错,可并不适合我们。那些短生种的哲学,怎么能套在长生种的身上?我们和他们,从根子上就是不一样的种族!”
“他们一个政策几十年就要变化,而我们……千年不变!”
格莱斯又倒了一杯,这一次,他自己一饮而尽。
夹杂果子香甜的酒液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你以前说我是对的,提亚莱特。族人不需要懂那么多,就像我们牧养的独角兽,给它们草料,让它们吃饱,它们就能在需要的时候,为我们奉献一切。这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哈哈……”
他的眼角有些湿润。
“这个该死的世界啊,它太残酷了,想要活下去,总要有人做出牺牲。只是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
他与提亚莱特搭档了百年,从挚友到知己,再到某些无法言说的亲密。
也正因如此,对于那些造成这一切的北方人类,他的恨意从未消减分毫。
可大祭司的命令是大局。
新艾瑞吉安城的安宁也是大局的一部分。
他只能妥协,日复一日地将仇恨压在心底,任其发酵,变得愈发浓稠。
“妥协……真是个令人作呕的词。”
扑梭梭——
一只渡鸦穿过林间,发出急促的鸣叫。
格莱斯的神情一凝,那份独属于故友的温存瞬间消失。
他走到旁边一棵圣树前,伸出手触摸其树干!
格莱斯的独特魔法能量如同秘钥一般,打开了跟圣树魔法连接的频率。
随后……
嗡。
一道讯息跨越遥远的距离,直接涌入他的脑海。
是奥菲莉娅·诺兰,他安插在人类基地外围的眼睛,云氏族的战士,也是人类对接的精灵使者之一。
“格莱斯大人!”奥菲莉娅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人类……人类他们……”
格莱斯眉头微皱,精神力传回的意念带着一丝不悦:“奥菲莉娅,冷静点,你的职责是监视,不是一惊一乍。那些家伙又在搞什么名堂?”
“不是……大人,您无法想象我看到了什么!”奥菲莉娅的声音稳定了一些,但那股子惊骇却愈发清晰,“一个罩子!一个巨大无比的能量罩,笼罩了他们整个基地!”
“能量罩?”格莱斯有些想笑,“是他们那种粗劣的魔法阵列吗?能挡住一次冲锋,还是能挡住几发箭矢?”
“魔法护盾,是我们的魔法护盾啊!我们圣树独家的防护盾!他们竟然也掌握了!”
“你说什么?”格莱斯一愣,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又严肃。
那可是圣树护盾,精灵的独家守护能力。
这怎么可能~!
“把你看到的记忆分享给我!”格莱斯的意念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
嗡——
奥菲莉娅的记忆迅速传来,开始冲刷着格莱斯的意识。
没有精灵的优雅祷告,没有与圣树的灵魂共鸣。
只有……超大型的魔法护盾升起后让人窒息的感觉。
当然了,主要是渡鸦使者偷摸看到的东西!
那些短生种在看到护盾成型时,测试验证后狂喜的感觉,那种原始而狂热的欢呼让他难受。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人类甚至还用他们那些粗鄙的武器,对着护盾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测试。
铁鸟轰炸,炮火轰鸣……
而那层看着弱点很多的魔法护盾,竟然真的稳稳地挡了下来!
这简直是一种对他们知识和掌握的魔法力量的亵渎!
记忆传输中断。
格莱斯从心灵传输的意识空间中脱离出来。
他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圣树上那张扭曲的人脸,仿佛要把它瞪出个窟窿。
良久之后,他才重新建立心灵连接。
“继续监视!任何异动,立刻汇报!”
“遵命,执政官大人!”
通讯切断的瞬间,格莱斯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砰!
坚硬的岩石直接被他踹飞。
“该死!该死的人类!”
他胸口剧烈起伏,这几个月来,三族联军的幌子下,他自认为已经把人类的底裤都看穿了。
一群可悲的短生种。
论艺术、寿命、容貌,他们被精灵甩开十万八千里。
论力量、工艺、耐力,他们又被矮人按在地上摩擦。
近身肉搏?
人类简直是个笑话,任何一个精灵精锐士兵都能轻松解决掉三五个训练有素的人类士兵。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一无是处的种族,却点亮了名为科学,实则就是炼金术的道路。
他们取长补短,造出了一堆威力大得离谱的武器,反过来把精灵和矮人打得抬不起头。
格莱斯不止一次在深夜里推演,思考着如何将这些优势彻底抹平。
他的整个计划,那个他构思了无数个日夜,用以告慰亡友的复仇蓝图,核心就是圣树护盾延伸的各体系!
用精灵的迅捷,吸收人类的武器,顶着护盾冲垮人类脆弱的防线,将那些只会躲在铁壳子后面的懦夫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在精灵的剑刃下,或者直接使用人类的武器,让那些人类去哀嚎!
那本该是一场优雅的屠杀,一场属于长生种的艺术!
可现在,人类把这门艺术也偷走了!
那股子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剩下的,是比墓碑石更冷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他不是怕。
精灵从不畏惧。
他只是……感到了某种荒谬。
一种持续了千百年的优越感,被一帮连胡子都长不齐的短生种,用几个月的时间就给敲了个粉碎。
按照人类那种可怕的学习速度,五年?
不,或许只需要三年,他们就能把魔法护盾玩出花来!
到时候,精灵最后的屏障也将荡然无存。
格莱斯痛苦地抓了抓自己墨绿色的长发,一把华美的头发被他自己揉得像一团乱草。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远处提亚莱特的衣冠冢,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命般的疲惫。
“老伙计,看来……我们的约定,又要推后了。”
他挣扎着,最终还是将讯息传回了王都。
但在指尖离开圣树树皮的最后一刻,一个更恶毒,更冰冷的想法,毫无征兆地钻进了他的脑子。
圣树护盾是精灵的根基,是与生长在这个世界的圣树还有母神沟通后,才能获得的恩赐。
人类……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
有谁,告诉了他们?
格莱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内奸?!
不过,这不可能吧?
格莱斯犹豫了良久,想了很多,最终还是压下这个疑惑,先把消息告诉精灵王国的高层,再说其他的吧!
圣树之心,王庭议会。
那段由格莱斯传回的记忆,如同无形的涟漪,在每一位精灵高层的意识中荡开,然后化作死寂。
红叶白皮树构成的庞大穹顶上,星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映照着一张张凝固的、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庞。
大祭司、真相、悲怆、怜悯三先知、精灵王以及各大氏族的长老都看见了。
看见了那面他们引以为傲的圣树护盾,是如何在人类的钢铁跟圣树尸体的造物中,被粗暴地复制出来。
更看到了人类用炮火测试护盾成功后,那发自内心的、野蛮的狂喜。
“岂有此理啊!”
火氏族的长老猛地一拍桌案,那张由藤蔓编织的桌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