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替他说完,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他强撑着坐起,环视诸将:
“说说吧,伤者如何?”
“能动弹的,已不足三万。”斛律金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回来了多少?
“活着的都回来了。”
当初撤兵时,无人反对退兵,甚至连一丝不甘的争论都没有。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重的叹息,弥漫在空气中。
“世子到哪儿了?”
“算着时日,世子应该已经快到晋阳了。”
“嗯,都去安排吧。”
说罢,高欢闭眼休息,不再说话,如果不是胸膛还在起伏,直以为是个死人。
“高王,您保重身体,有您在,咱们再打百次千次玉璧城都行啊!”
彭乐拜道。
“孤知道孤的身体,都去吧,让孤休息休息。”
“诺。”
诸将还没来得及离去,就发现高欢已然睡去。
这一觉,高欢睡得很舒服,他活了五十二年,从未睡过如此安稳的觉。
他做了个梦,他梦到了少时的自己。
在怀朔镇无忧无虑的牧马少年、亲眼目睹洛阳羽林军暴动的信使、跟随尔朱荣东征西讨平定叛乱的贺六浑、韩陵之战歼灭尔朱联军匡扶魏室的高王、与一生之敌宇文泰相逢的那个下午。
还有窦泰、高敖曹这些随他东征西讨的好兄弟们。
一生的南征北战经历浮现于梦中。
高欢伸手去抓,皆成泡影。
恍惚之际,高欢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娄昭君。
“昭君!昭君!昭君!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将高欢从梦中拉回现实。
“大王!大王!”
高欢满头大汗,捂住胸膛,急促道:“外....外面...外面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喧哗!咳咳咳咳咳!”
祖挺叹道:“那韦狗实在是不当人子,听闻大王您病倒后,派细作入境散布谣言,说您被强弩射杀,还说....”
“说!”
“说,高欢鼠子,亲犯玉壁,劲弩一发,凶身自殒,现在外面军士们围了相府,都吵着要见高王!”
高欢翻正身子,闭眼沉默了几分钟,随后在娄昭君的扶持下下床。
“全军放粮,另外,明日在相府设宴,召集朝中勋贵。”
“大王,您的身体.....”
“照孤说的做。”
“诺。”
第二日,相府大宴,高欢露面,与朝中勋贵文武把酒言欢,谣言不攻自散。
在宴席的最后,高欢让斛律金唱一首,唱什么呢,就唱敕勒歌吧。
斛律金的歌声不再豪迈,而是悲伤低沉。
“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
“大漠~的孤烟~拥抱落日远~”
在歌声中,高欢的意识逐渐模糊,他仿佛回到了怀朔镇的那个下午。
突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走啊,贺六浑你发什么呆?巡逻要迟到了。”
“我.......好像听到有人喊我高王。”
“别扯淡了,你要是王,那我就是皇帝了!走了走了,奥对了,娄家那个小娘子又来找你了。”
东魏武定五年正月朔日,高欢逝于晋阳家中,时年五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