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的眼神一时迷茫懵懂像初生的幼鹿打量着陌生的世界;又一时俯仰天地,仿佛举世唯我独尊。
瞳孔深处金色的微光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古老的东西在眼底苏醒、沉睡、再苏醒。
她站在那里孤独得与周围喧嚣的人群格格不入……但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人注意到她。
那些散去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目光扫过她,却像扫过空气一样没有任何停留,仿佛这女孩根本不存在。
四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那姑娘袅袅婷婷地站在那儿,纤瘦得像是一株细竹,腰间束了条深红色的带子,裙裾和带子都飘扬,像支风中盛开的郁金香。
手机在他们走出教室的一瞬间震动,三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从口袋里拿出来。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是一条未读消息的提示。
发信人是诺玛。
“学院内线向施耐德教授传递情报。蛇岐八家在奥多摩湖一带有大动作。岩流研究所全军出动,并在过去三个月内向外部采购了超过四千吨水银,同时调集了丸山建造所的大量重型设备。学院和执行部怀疑蛇岐八家在上述地区有和纯血龙类相关的行动。任务已发布,详情见附件。请与阿卜杜拉.阿巴斯同行探查,三天后会有专员与你们接头。保密等级A。”
路明非盯着屏幕,皱眉。
奥多摩湖。
他在来东京之前就已经了解过这座城市的山川河流……奥多摩湖是东京的水源地,位于东京都的西部,是多摩川上游截流而成的人工湖,别称小河内储水池。
这座湖建成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历时接近十年才完工,湖面面积巨大,蓄水量接近两亿立方米。
从奥多摩湖引出来到东京湾的河流就叫多摩川,那条一百多公里长的河流在另一个世界的历史中曾浩荡奔流汹涌着将地下的河水与神的胚胎一起引入藏骸之井。
最终藏骸之井就在多摩川附近山脉的红井中。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路明非往下滑动屏幕。诺玛的消息还有后续:
“补充情报,蛇岐八家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以地质灾害防治工程的名义封锁了奥多摩湖山梨县区域西岸约三平方公里的区域,对外宣称是进行水库堤坝加固作业,但卫星图像显示该区域有大规模地下开挖迹象,初步判断开挖深度可能超过五十米。”
“任务要求:阿卜杜拉.阿巴斯(A级)与路明非(S级)组成双人侦查小组,于72小时内潜入封锁区域,确认蛇岐八家的真实目的。如发现与纯血龙类相关的证据,立即撤离并上报,不得擅自行动。后勤支援由零(A级)与夏弥(A级)负责,其他交换生未接受过针对性训练,不参与此次行动。”
夏弥捏了捏路明非的手指。
路明非看见她小脸凝重,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这件事可能和白王有关。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路明非接起来。
“路。”电话那头传来阿巴斯的声音,“看到消息了?”
“刚看完。”路明非说。
“我在国际班教室,你们过来吧,有些细节需要当面聊。”
“好。”
挂断电话路明非深吸口气,把心里翻涌的那些冰冷的东西强行压了下去。
教学楼的建筑风格很奇特,外表是现代化的钢筋玻璃结构,内部却保留了大量传统的和风元素。
木质的推拉门、榻榻米铺设的走廊、悬挂在墙上的浮世绘复制品……此刻正是上课前的间隙,走廊里学生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年轻人匆匆走过投来好奇的一瞥。
国际班教室在二楼的最东侧,打过招呼后路明非推门,阿巴斯已经在了。
他抬头冲路明非招招手。
路明非走过去,夏弥和零则转身去了隔壁的大一年级国际班教室。按照安排她们不和阿巴斯、路明非同班。
周围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看起来都是本地人,年轻的面孔,男生穿着黑色立领校服,坐姿笔挺。女生则是白衬衫。外国人的身影居然只有路明非和阿巴斯两个人,显得格外扎眼。
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路明非在最角落的位置找到了绘梨衣。
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百褶裙,酒红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束马尾……她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身体微微侧着,脸朝向窗外,像是在看雨。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绘梨衣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女孩愣了一下,冰湖般平静的眸子漾开一丝细微的涟漪,她然后歪歪脑袋,并不笑,只是好奇地盯着路明非。
雨云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正在那一刻穿过云层透过飘扬的纱窗照进教室,那一束光落在绘梨衣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线,在女孩柔软的长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几秒钟后绘梨衣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
迎着阿巴斯疑惑的目光路明非摇摇头。
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穿熨烫整齐的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了叠文件。他走上讲台把文件放在桌上,抬头对教室里学生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早上好。”他的日语带着一点关西腔,但很标准,“我是学生支援课的松本,也是这次国际班交换生帮扶小组的负责人。今天算是我们国际班第一次正式集合,首先便请大家做个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
他翻开手里的名册。
“按照学号顺序从前往后。第一位,小林优树。”
坐在第一排的男生站起来,鞠躬,然后用流利的英语自我介绍。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学生都站了起来,用英语或日语说出自己的名字、家族背景、擅长的科目。气氛很正式甚至有些刻板……路明非有种重返仕兰中学的感觉,看起来八纮苍孰的学术氛围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开放,甚至说得上有些压抑。
路明非注意到绘梨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轮到阿巴斯的时候这家伙引起了一阵轰动……阿巴斯的名头很响,狮心会会长,传说中如王冠上宝石一样璀璨的男人。
到路明非的时候反而有些安静。他已经脱离传说的范围而应该被归为传奇,但履历这样亮眼,很难不让人怀疑到底是不是真的……
“路明非,来自卡塞尔学院本部,二年级。请多指教。”
介绍极简短,松本教授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示意他坐下。
终于轮到最后一位教授抬头看向教室的角落。
“上杉同学。”
整个教室安静下来。
所有视线都集中到那里……绘梨衣冷素的小脸更加冰冷,几秒钟的沉默后她慢慢站起来。
没有鞠躬也没有说话,只是走上讲台,鞋跟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叩叩的轻响。
她拿了支粉笔,转身,面对黑板,抬手,写字。
“上杉絵梨衣”。
几个汉字,工整,笔锋凌厉倒像个剑客用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术在木格上留下一生的心得……绘梨衣写得一手好粉笔字,比她给路明非的签名要更加龙飞凤舞。
写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粉笔转身面对教室里的所有人,瞳子平静地扫过台下,脸上默然。
来自蛇岐八家各个分家的年轻人们看着讲台上那个纤瘦的身影,恐惧好奇和忌惮,都有。
都知道这位的鼎鼎威名。
上杉家的家主,蛇岐八家最高血统的持有者,据说是行走的人形天灾,一个哪怕只是情绪波动都可能导致毁灭性后果的怪物。
她有很多称号,有些是绝不允许在公共场合谈论的……总之在这些人的眼中绘梨衣不是什么漂亮女孩,而是一只随时会杀死周围所有人的雌龙。
女孩不在意那些目光,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重新低下头。
“这就是校长说的那位上杉家主么。”阿巴斯啧啧低语,“很年轻,但看起来气场意外的强大呢。”
“实则并不。”路明非失笑,阿巴斯是外人还不知道内情……其实这妹子是没招了,又紧张又害怕,大概说话都说不清楚,所以只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