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这门曾经在八纮苍孰选修人数寥寥、险些因为无人问津而被取消的课程,自从酒德麻衣担任讲师后情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讲台上那大美妞儿就连阿巴斯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黑色套裙将腰肢与臀部的曲线勒得惊心动魄,包臀裙下是纤薄的黑色丝袜,脚踩能敲出清脆声响的细高跟鞋,手里则握着乌木戒尺偶尔轻敲讲台……酒德麻衣原本就妩媚,今日却化了极淡的妆,眉梢眼角那份天然的艳丽被禁欲的严肃压下去,竟透出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味道。
也正因如此这间足以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每每座无虚席,来自各年级、各社团的雄性动物们挤满了过道和后排空地,目光灼灼,仿佛聆听的不是艰深晦涩的古语言,而是天国传来的福音。
路明非和阿巴斯坐在阶梯教室最高、最靠后的角落。
对于早已通过预习将龙文进阶原理掌握透彻的两人来说听课更像是放松自己……路明非挺迷恋这种知识滑过大脑却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感觉,有种舒适感。
他半阖眼,听着酒德麻衣用清冽中带些许磁性的嗓音讲课,正讲到拉丁语变格、古斯堪的维亚语屈折变化,在龙类遗留的楔形文语法中如何奇妙地融合、又如何在某些关键符文上呈现出与东方古篆体相似的象征性结构。
“……因此我们可以推断龙文并非单一语系的产物,它更像是数个古老文明与龙族接触后、其语言内核被龙类精神力量侵蚀、改造最终形成的活着的密码。它的语法同时具备分析语与屈折语的特征,书写形态则介于表音与表意之间……”酒德麻衣在讲台上缓缓踱步,鞋跟叩击地板的声音清晰而富有节奏。
这时一阵清脆又稍许克制的敲门声打断她的讲述,也把路明非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拽出来。
他花了几秒钟让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又用了大概半分钟才清醒。
完全睁开眼时一个纤细的影子已经笼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
路明非抬头,正对上一双因为胆怯而微微躲闪的深红色眸子。
是绘梨衣。
她拎着浅色的帆布包站在过道边,姿势有些拘谨。
路明非则一时间被惊艳了……这丫头今天穿了素雅的碎花连衣裙,外罩淡黄色的针织开衫,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和洁白的短袜,脚上是圆头的黑色小皮鞋,酒红色的长发依旧束成马尾,几缕发丝柔软地贴在颊边。
她微微咬着下唇,眼神像受惊的小鹿那样飞快地扫一眼路明非,又垂下去看向自己的鞋尖。
其实就在她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原本教室里那火热得近乎躁动的气氛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骤然冷却、凝滞了。
靠近门边的几个学生脸色变得苍白,有人甚至仓促地抓起书本低着头快步从后门溜了出去……更多的目光则若有若无集中在绘梨衣身上。
关于上杉家主的传说在蛇岐八家内部并非秘密,那些与死亡如影随形的流言每一桩都被证实并非空穴来风。
对于这些大多出身家族的年轻人而言,对绘梨衣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小头儿子对大头爸爸掌控。那是源于血脉深处对不可控毁灭力量的纯粹敬畏。
酒德麻衣用手中的戒尺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黑板,将学生们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她看向门口又瞥了眼后排的路明非,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我们有一位新同学,或者……一位难得的旁听生?上杉同学,后排的空位请自便。”她语气轻松还带着点调侃,巧妙地化解了凝重的空气。
绘梨衣赶紧在路明非身边坐下……好消息是作为本部的贵客暂时还没人来坐他们身边,其他地方都很拥挤但唯独这里空空荡荡。
“你好。”路明非侧过头,打了个招呼。
绘梨衣哆嗦了一下,脑袋垂得更低,声音小得像蚊蚋嗡鸣,“你、你你你你你好……”她结巴得厉害。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理解了源稚女所说的不擅长和人交流原来是这么个意思……那天在书店因为谈论的是绘梨衣自己创作的轻小说,话语虽然断续但至少流畅。
可一旦脱离那个安全的话题范畴,面对普通的社交场合这妹子原来就这样笨拙。
他想了想放轻声音:“如果你觉得说话不方便,可以用写的。”
绘梨衣眨了眨眼,似乎花了一秒钟来消化这句话,随即那双漂亮但对谁都带点儿的冷漠的眸子里亮起一点微光。
她看着路明非说:“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张冷素的小脸上似乎浮现出极淡极淡的笑容,如此稀薄,如雪地表面转瞬即逝的浮光,却短暂驱散了些许绘梨衣眉宇间惯有的冰冷,让她白皙的脸颊仿佛抹上了一层极浅的腮红。
路明非在身边摸索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纸,他干脆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还没来得及开始用的小巧皮质笔记本,沿桌面滑到绘梨衣面前。
绘梨衣接过本子微微颔首,她抽出夹在笔记本侧袋里的笔开始在第一页上写字。
阳光从侧面高窗斜射进来,勾勒出她挺直的鼻梁和微微颤动的长睫毛,光影在女孩的脸颊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柔和线条。
路明非看她垂首书写的侧影,眼神有片刻的失神。
这情景太熟悉,让他心脏的某个角落传来一阵细微的、陈年的酸痛。
有那么几个恍惚的瞬间,东京盛夏潮湿的空气、笼罩在暴雨中如神启般在他们相拥时亮起的铁塔,还有那个总是安静地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的女孩……破碎的画面几乎要冲破记忆的闸门。路明非用力眨了下眼,将那些翻涌的幻象压回心底。
绘梨衣很快写好了,她将本子举起来转向路明非。
“我迟到啦。”
啊,知道了,很棒诶,所怎样,要给你搬个奖么。路明非心里吐槽。
“我不是旁听生。”绘梨衣又写。
坐在路明非另一侧的阿巴斯从绘梨衣坐下开始眉头就微微蹙起……学院对参与此次探查任务的学生有限度地公开了部分关于上杉绘梨衣的资料,尽管不完整,但“血统极不稳定”、“言灵危险度极高”等关键词足以让任何理智的混血种心生警惕。
阿巴斯几次欲言又止,目光在路明非和绘梨衣之间逡巡。
他看着上杉家主将写好的第一张纸条递给路明非,嘴唇翕动,叹了口气,只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椅子往远离路明非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人家那一身反骨硬得跟金刚石似的,真论危险谁能比路明非还危险?
他阿卜杜拉.阿巴斯可不同,肉体凡胎的,还是离这俩怪物远点,免得上杉家主发癫把他搅碎了丢花园里当肥料。
“选修课而已,放松点。”路明非没注意到阿巴斯的动作,“教授看起来挺好说话,不会因为迟到扣你学分。”
绘梨衣的眼神黯了黯,她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卡住了。只能摇摇头重新拿起笔,在本子上写“我以前没上过学,很多事情不知道。”
写完后她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些原本在偷看她的视线在与她目光接触的瞬间如触电般躲闪,迅速低下头假装看书或笔记。
绘梨衣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平静地扫过那些畏惧的面孔……可路明非偏偏觉得她很寂寞。那寂寞悄无声息却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冷雨,笼罩着她与她的整个世界。
路明非随手翻着摊在桌上的龙文教材没说话,绘梨衣犹豫片刻悄悄往他的方向挪近了一点点。然后她又开始写字,写完了就轻轻把本子推过来。
路明非低头看。
“哥哥说你很厉害,什么都会。而且你不怕我。”
停顿了一下,下面又添了一行,字迹似乎更用力了一些。
“你教我。”
路明非抬起眉毛看向女孩的侧脸,她正微微偏头紧张又期待地观察他的反应。
光影在她脸上流动,挺直的鼻梁一侧明亮一侧陷入柔和的阴影里,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扇形影子。
路明非想原来是因为这样……你也很害怕吧,可哥哥说那个姓路的小子能教你你就咬着牙也不逃跑。
“我算不上什么都会。”路明非收回目光笔尖在本子空白的下一页点了点,然后写,
“你想学什么?”
他把本子推回去。
绘梨衣看着问题,很认真地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