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出烟盒抽一支叼在嘴里。
路明非瞥了一眼,柔和七星。
他愣了一下。
另一个世界线源稚生也抽这种劲儿有点过小的女人烟。
源稚女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烟雾被风吹散融进夜色里。
“我们住的那个小镇叫鹿取町,在神户的深山里。”源稚女开始讲述,声音平缓,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小镇围绕有八百年历史的鹿取神社建造,神社的宫司是镇子里最有威望的人。我和哥哥还有其他一些男孩都在神社里学习过。宫司说学得好的孩子将来可以成为下一任宫司侍奉神明。”
“那时候我住在一户姓山本的家里,那是我们的养父。他是个酒鬼,脾气暴躁,没有固定工作,靠打零工和偶尔的汇款过日子。汇款来自那时候还在执行局做事的橘家家主,总之日子也并不很好过,数额很少,只够我们勉强吃饭。养父经常骂我们是吃白食的野种,让我们干很多活。打扫院子、劈柴、去山里捡蘑菇、清洗神社的石阶……好像干不完。”
源稚女又吸了口烟,眼神飘向远处,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那座深山小镇。
“哥哥总是把重活累活揽过去。劈柴的时候他让我去扫地、清洗石阶的时候他又会让我去擦神社的栏杆。养父还会让我们给另一个女孩做事,那女孩叫由纪,从东京来的,据说是某个豪门家族寄养在这里的孩子。她是私生女没办法待在东京,身体又不好需要人照顾。养父想巴结她背后的那个人所以对我们颐指气使让我们给她端茶送水、陪她读书、陪她散步。哥哥会把我的那份也做了,他说‘稚女身体弱,你去休息吧’。然后就去给由纪念书,念那些我看不懂的汉字,声音很温和。”
“那时候我很依赖哥哥。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晚上睡觉我们挤在一张破榻榻米上,山里很冷他就把被子都盖在我身上自己缩在旁边,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其实我知道他冷,因为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嘴唇都是青的。后来我就在晚上故意往他身上挤,这样两个人都能觉得温暖。”
源稚女说话时很平静,但路明非听出了只出现了那么一瞬的细微颤抖。
“后来有一天哥哥发狂了。”源稚女说,“那天养父又喝醉了,打我,而且骂得很难听。哥哥当时在院子里劈柴,他冲进来,眼睛变成了金色。不是混血种平时那种淡金色,是熔岩一样的、滚烫的金色。他掐住养父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养父挣扎咒骂,然后声音戛然而止……哥哥就用劈柴的斧头砍掉了养父的脑袋。”
也算是罪有应得了。路明非心说。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婶婶了……息壤没弄死他们可也没让他们太好过,据说叔叔的公职没有了,路鸣泽也没办法继续在仕兰中学念书而不得不留级去了隔壁市区的公立高中。
“由纪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尖叫起来。哥哥走过去,由纪往后退,摔倒了。哥哥蹲下来看着她,由纪就哭着说‘稚生君是我啊,是由纪’。哥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然后他掐住了她的脖子。”
源稚女停顿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我吓傻了。”源稚女终于继续,声音更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我躲在门后面,看着哥哥杀人,血溅得到处都是。然后哥哥站起来转身看向我,他的眼睛还是金色的,脸上沾着血,表情很陌生,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朝我走过来,我往后退,背撞到墙上,无路可走。他伸出手,我以为他也要杀我,所以用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脏,但他只是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冰凉沾着血。他说……”
源稚女闭上眼睛。
“他说稚女别怕。”源稚女睁开眼,眼眶有点红,但没流泪,
“然后哥哥倒下了,流了很多血,挣扎着吼叫,他失去理智要杀死我……这时候老爹出现让我杀了他,我吓坏了只能照做,之后我们一起把哥哥的尸骨拖到后院。那里有一口废弃的水井,井口很小,盖着生锈的铁盖,我打开井盖把他推下去。井很深,我听到重物落水的声音,我们盖上井盖找了一把沉重的铁锁把它锁上了。”
“你管橘政宗叫老爹?”
“是他供养我们读书嘛,他说他来迟了,要是早来一步本可以避免我看到这一切的。他说哥哥堕落成了鬼而我是蛇岐八家的皇帝。”源稚女说,
“那天我在井边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我们一起离开那座房子,老爹带我来了东京。”
源稚女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里扭曲、消散。
他转头看向路明非,眼神疲惫苦涩。
“我以为我杀死了他。”源稚女说,“我以为那口井就是他的坟墓,我锁上了井盖把钥匙扔进了山里,我想这样就好了,哥哥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也不会被人发现……我可以去东京开始新的生活,把一切都忘掉。”
路明非有些鄙夷。
他是为你而杀人的,可你把匕首刺进他的心脏。
其实以当时源稚女的觉醒程度应该很难刺中那种状态的源稚生吧,更何况刺穿心脏。
那家伙根本没想反抗才对。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问:“可他加入猛鬼众还出现在芝加哥,所以那是个幽灵么。”
源稚女摇摇头。“不是幽灵。听你说起芝加哥袭击的事情、描述那个袭击者的长相和言灵,我就猜到可能是他,于是立刻赶回了鹿取町。小镇已经不在了,几年前一场地震摧毁了大部分房屋,政府把幸存者迁移到神户南面的新住宅区。但废墟还在,那口井也还在。”
他弹掉烟灰继续说:“我打开井盖——锁早就锈坏了。往下看井里没有水,是干的。然后我倒了油下去点了火,火光照亮了井壁,我只看到一件白色的狩衣在火里升起来烧成灰烬。那件衣服是哥哥以前在神社学习时穿的。”
源稚女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没有杀死他,他逃出来了,从那么深的井里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他活了下来然后加入了猛鬼众,成为了他们的龙王。”他看向路明非,眼神里既有痛苦也有愧疚,
“哥哥不该杀死由纪的,是无辜者的血让他成了鬼。”
路明非拿起护栏上的空啤酒罐捏了捏,铝制罐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夜风更大了些,吹得他衬衫下摆猎猎作响。
“你想要我做什么。”良久路明非才开口,声音平淡。
源稚女掐灭了烟蒂,手指用力,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我是皇,是你们口中的超级混血种,”他说,“哥哥和我的血脉是一样的,而且更加强大。如果他真的成为了猛鬼众的龙王,如果他真的神智不清、滥杀无辜……那么他就是恶鬼,是必须被清除的祸患。蛇岐八家一直在追捕猛鬼众的成员,但龙王行踪诡秘实力强悍,我们一直没有抓到过他。”
他转过身,正面路明非,深深地鞠了一躬。
“路君,我请求你。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他,或者他再次出现在你面前。请你和我一起杀死他。”源稚女的声音从躬身的姿态下传来,“这是我作为蛇岐八家少主的责任,也是我作为他弟弟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路明非轻笑一声。
这个世界线很多事情都变了,源稚女成了蛇岐八家的少主,源稚生成了猛鬼众的龙王……兄弟相残的剧本似乎还在上演,只是角色调换了。
另一个世界线的源稚生,那个穿着长风衣、抽着柔和七星、梦想去法国海滩卖防晒霜的象龟,那个为了正义可以付出一切的皇,那个最终死在红井深处被弟弟亲手杀死的男人,他是否能想象存在这样一条时间线?
他又想起源稚女。那个在高天原舞台上风华绝代的龙王风间琉璃,那个在源稚生尸骨的前面哭泣的弟弟。
而现在在这个世界线,他在请求路明非一起杀死源稚生。
路明非直起身伸手拍了拍源稚女的肩膀。“起来吧。”
“我会考虑的。”他说,“我这人睚眦必报,不用你说我也会动手。真的讨厌别人在我吃饭睡觉的时候打扰我,更讨厌有人想杀我。”
源稚女愣了一下。
“绘梨衣的血统有问题,你是希望通过我来寻求息壤的帮助吧?”路明非问。
“相比息壤,其实我更信任路君你。”源稚女说。
“为什么?”路明非撇撇嘴。
“你是眼睛里藏着狮子的男人啊。”源稚女感叹,“虽说妹控什么的都是我装出来的,可如果你真的能治愈她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