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浦是海洋性气候，虽然到了十一月份，但温度大概也有十五到二十度，体感刚刚好。夫妻二人从听涛阁出来，一边闲聊一边沿着幸福大街往回走。
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摆摊的、推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幸福大街是漳浦县城的主街，路面铺了青石板，两旁边店铺林立。两人走了不到百步，就看见了两家卖水果的摊子，一个卖绸缎的铺面，还有蹲在地上卖海鱼的，卖自家种的蔬菜，卖扇子的，卖竹编的，卖各色小吃的……一家挨着一家，热闹得很。
主街两侧的巷子里也不冷清。一条横街里头围了一圈人，里头咚咚锵锵敲着锣鼓，罗雨伸脖子一看，原来是有人在表演胸口碎大石。
这时候的表演者也不懂得什么安全防护，一锤子下去，小石子乱飞，贾月华还想凑近了看看呢，罗雨一把就把她拉回来了。
贾月华满脸惊惧，“这也太危险了吧，诶，相公，你说有没有失手把伙伴砸死的啊？”
“喝凉水还有呛死的呢。”
罗雨说完指了下路边的水果摊，“媳妇儿，要不要买几个橘子啊？”
“……”
“媳妇？”
罗雨叫了两声，发现媳妇正盯着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发呆。
“相公，你看那个。”
罗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家卖绸缎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甲中”两个字，旁边盖着县衙的小印。
她又指了指隔壁卖扇子的摊子，挂的是“乙上”。
“相公，这些甲上甲下的，是什么意思？”贾月华好奇地问。
罗雨笑了笑，回头朝听涛阁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没注意？茶馆门口也挂着呢。”
贾月华回头看了一眼，还真是，听涛阁门口挂的是“甲上”。
“我给全县固定的商铺都评了级。”
罗雨负手往前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卫生、诚信、服务，方方面面综合考评。甲上的，税收有优惠，《漳浦月刊》上免费给做推荐。乙等的，县衙就严查，查到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罚得他们裤子都不剩。”
贾月华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叫良币驱逐劣币。”罗雨指着卖馄饨的摊子，“这吴老七手艺好，用料实在，所以就给他评了甲上。旁边那个卖面的李二就是乙等……
“相公你还知道他们的名字！”
罗雨笑笑，“早些时候这街上就这么几家摊子，我都跟他们聊过的，但那些新来的我就不认识了。”
贾月华崇拜的看着罗雨，“过去听说什么青天大老爷，我都是不信的，我觉得那些当官的都是为了搂银子，但相公你肯定是。”
是个人就喜欢被吹捧，罗雨也不例外，贾月华的眼光让他很受用。
罗雨轻轻咳嗽了两声，“咳咳，可别说什么青天大老爷，我不过是完成本职工作而已。”
罗雨嘴上说着谦虚的话，却又指了指街角几个大木桶，“你看那个，每天早上定时有人来收垃圾，沿街商户自己把垃圾归置好，放到指定地点。以前街上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现在你闻闻，还有味儿吗？”
贾月华吸了吸鼻子，确实，空气里只有海风的咸味和街边桂花糕的甜香。
“还有那个。”罗雨朝远处努了努嘴。
贾月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两个穿短褐的汉子靠在墙角，看着像是在晒太阳聊天。但她仔细一看，那两个人的目光一直在街上扫来扫去。
“暗桩？”贾月华压低了声音。
罗雨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摇头看了一圈，“呦呵，还藏的挺好。这里不是主街嘛，所以每天都有三明三暗六个暗桩。街面上的治安由联防队负责，他们的任务就是排查海盗的探子。”
贾月华转头看向丈夫，目光里带着惊讶。
这些事，罗雨在家从来没跟她说过。
罗雨察觉到她的目光，笑了笑，“你呀，该多出来看看。要不然老公做了什么你都不知道。漳浦越繁华，越要外松内紧，不然咱们所有的努力就要便宜海盗了。”
贾月华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我到底是女流之辈，相夫教子才是正理。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罗雨一摆手，指着街边一个卖煎饼的妇人，“你看看，那不也是谁家的媳妇嘛，人家就天天在这摆摊。”
他又指了指不远处空地上一个正在练石锁的女子，周围围了一圈人叫好，“看见没有？耍把式卖艺的，人家这也是靠本事吃饭。”
贾月华撇了撇嘴，“你就让我做这些？”
罗雨尬笑了一下，“举个例子嘛。”他顿了顿，“诶，你看不上这些卖力气的，那你看人家黄婉，一个寡妇，两家商行都马上就要开业了。”
贾月华呵呵一笑，“黄婉黄婉，这些天就这个名字你说的最多。”
这干醋吃的罗雨哭笑不得。
蒲寿庚当年干的那些事，被拉出来鞭尸一点都不冤。连带着，罗雨对黄婉也没什么好印象。
可这些事没法跟媳妇解释。越解释越乱。
“行了行了，别瞎琢磨。”罗雨拽了拽她的袖子，目光被远处一个热闹的摊子吸引了，“哎，你看那边……”
前面空地上有人正在演傀儡戏。一个满脸沧桑的中年人举着木偶，旁边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敲着小锣，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围观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十来个。
罗雨脚步一顿。
穿越前罗雨挺喜欢听古风歌曲的，《牵丝戏》唱的就是傀儡戏。歌词写得凄美，曲调也好听，他打游戏的时候经常循环播放这首歌。
“走，看看去。”他拉着贾月华就往那边走，锣鼓声、叫好声混在一起，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在喊。
“老爷！老爷……”
周怀从街那头跑过来，远远地就开始喊，但罗雨已经带着媳妇走进了小巷子。
也算倒霉，罗雨和贾月华刚走到近前，戏演完了。
中年人放下木偶，弯腰朝观众作揖。小女孩捧着一个破旧的铜盘，怯生生地走到每个人面前。但一看要钱了，围观的人便三三两两散了，只有一个实诚人丢下了两个铜板。
小女眼泪汪汪的回头看向父亲，但那中年人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低头收拾着东西。
罗雨看了看那对父女，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走过去放在铜盘里。
小女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又低头看看那块银子，不敢收。
“拿着。”罗雨笑笑，“算下一场的，我先给钱，你们接着演。”
中年人连忙走过来，一看那块银子少说有两钱，够他们父女半个月嚼谷了，当下就要跪下磕头。
罗雨伸手扶住，“别跪。好好演，我等着看。”
中年人连连点头，转身去摆弄木偶。小女孩也擦了擦眼睛，重新拿起了小锣。
锣声刚响起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爷！老爷！”
周怀满头大汗地挤进来，皂衣的下摆沾满了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这才直起身，“老爷……老远就喊您……您怎么没听见呢……”
罗雨眉头一皱。
他正想看戏，周怀又来了，这师爷是真不知道什么叫分寸啊。
“什么事？”罗雨的声音里就透露着不耐烦。
周怀喘匀了气，压低声音道，“东家，黄掌有急事要见您，她在那边和丰楼等着。”
罗雨脸色一沉，以为又是邀请自家吃饭，还有跟罗本结亲的事。
罗雨冷冷一笑，“她以为她是谁，给脸不要脸。”
周怀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当然知道罗雨的脾气。上次黄婉托他带话，罗雨已经不高兴了，这次又来，等于是撞在枪口上。
但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东家，黄掌柜说她找您不是为了黄家的事，是另有要事，关系到漳浦未来的要事。”
罗雨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呵呵，希望你不是忽悠我。”
罗雨扭头看向媳妇，可贾月华不等他开口就凑到他耳边，带着几分促狭说道，“怎么，想支开我，单独去见那个小寡妇？”
罗雨哭笑不得，想了想，“好，那就一道去。”
……
和丰楼就在不远处。
周怀将他们引到二楼的雅间门口，便识趣地退到了楼梯口守着。
罗雨推门进去，贾月华跟在身后。
雅间不大，收拾得却很雅致。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子，听见动静站起身来。
罗雨一眼扫过去，微微一怔。
黄婉今日的打扮与往日不同。她穿了一件窄袖对襟的暗纹绸衫，领口和袖边镶着细密的蕾丝，充满了异域风情，也显得胸部特别挺拔。
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流苏带，垂下来几缕细细的穗子，走动时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