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上没有戴簪子,而是覆着一块薄薄的纱巾,淡金色的,边缘也绣着蕾丝花纹,将头发拢在脑后,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巧的金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罗雨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打什么主意了,既庆幸贾月华跟来了,也遗憾媳妇跟来了。
其实黄婉早就知道罗雨上来了,她侧身坐着只是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婀娜的身姿。
目的达成,黄婉才后知后觉的转过身,结果她的目光却先落在了贾月华身上。
贾月华穿着男装,但黄婉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笑容就绽开了,“这位就是夫人吧?早听说夫人端庄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贾月华女扮男装,也就是图个方便,也没想能骗的了熟人,她微微一笑,“黄夫人客气了。”
黄婉突然转身从旁边的案上取过两个锦盒,双手递上,“初次见面,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她打开第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龙涎香,通体灰白,纹理清晰,香气若有若无,却沁人心脾。
“这是从大食来的龙涎香,品相还算过得去,夫人薰衣裳用,最是合适。”
她又打开第二个锦盒,里面躺着一枚鸽血红宝石,指甲盖大小,切割面在光线下折出耀眼的光。
“这是佛婆那边出的红宝石,成色还凑合,给夫人镶个簪子玩儿。”
罗雨看着那两个锦盒,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和贾月华今早是临时起意去听涛阁的,出门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走哪条路、在哪儿落脚。黄婉约他见面,却连贾月华的礼物都备好了,而且备得如此周全……
但随即罗雨就明白了,龙涎香,红宝石,似乎不像专门送给女人的东西。
贾月华看了看罗雨,罗雨点了点头,她才接过来,道了声谢。
三人在桌前落座。罗雨没有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黄掌柜,有什么要事,说吧。”
黄婉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认真起来。
“大人,民妇收到消息,朝廷正在议迁界禁海之事。”
罗雨手指微微一顿。
“迁界禁海?”
“是。”黄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倭寇之患愈演愈烈,加上方国珍、张士诚的旧部逃往海上与倭寇合流,朝中几位大臣联名上疏,主张片板不许下海,将沿海百姓迁入内地,以绝贼寇粮草。”
罗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色如常,没有说话。
黄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带着几分傲然。
“蒲家虽然败了,但几百年攒下的人脉,不是一场兵火就能烧干净的。朝堂上那些大人们的事,民妇不敢说件件都知道,但大人不知道的事,小女子未必不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就拿这次上疏来说,领头的就是户部的崔亮崔大人,还有御史台的几个言官跟着附议。崔大人上个月刚递了折子,说‘海疆不靖,根在通番’,要绝寇患,先禁海贸。这话已经在御前议过一回了。”
罗雨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崔亮,户部侍郎,自己也远远见过一两回,这人在历史上虽然名气不大,但在朝中其实是很有分量的,如果真是他在牵头,那这事就不是空穴来风。
黄婉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市舶司已经在议裁撤之事了。”
罗雨抬起头。
市舶司,管的是海上贸易的税收。所有进出港口的商船,都要在市舶司报关、纳税。这是朝廷从海贸中获取收入的唯一正经渠道。
如果市舶司都要裁了,那就不是收多收少的问题了……而是朝廷根本不打算要这笔收入了。
不收税,就意味着不认这门生意。
不认这门生意,下一步就是禁绝。
罗雨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走到窗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
两年辛苦,换来的繁荣景象,就要破灭了吗?
罗雨收回目光,看向黄婉,语气平淡,“朝廷怎么议,那是朝廷的事。我是朝廷的官,上面怎么说,我怎么做。”
他顿了顿,笑了笑,“倒是黄掌柜,该紧张才是。你刚刚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海贸上,这消息若是真的……”
黄婉脸色微变,咬了咬嘴唇,忽然起身,双膝跪地。
“大人明鉴,民妇确实是山穷水尽了。蒲家在大明境内的存银,这些年各处打点,已经所剩无几。这次开商行的本钱,是最后一点家底了。”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罗雨,“但民妇今日来找大人,不是为了自己。漳浦那些商户,是信了大人招商的承诺才来的。一旦迁界禁海,他们的货出不去,本钱收不回来,多少人要家破人亡?”
“还有那些渔民。福建路才多少耕地?渔民不靠海,吃什么?他们不会种地,禁了海,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路。大人,这些人不是贼寇,是陛下的子民啊!”
她说着,额头触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罗雨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黄婉说的是实情。甚至,他知道得比黄婉更多……他知道迁界禁海意味着什么,知道这道禁令会把沿海千万百姓推向怎样的绝境。
他也知道,黄婉今日来说这番话,不全是出于公心。蒲家几百年基业,全系于海上,禁海就是断他们的根。
但利害相关,不代表她说的话是错的。
“起来。”罗雨声音平淡,“你的消息,我承你的情。”
他伸手去扶黄婉。
手刚碰到她的手臂,黄婉的手指轻轻在他掌心一划,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故意的。
罗雨面不改色,将她扶起来,松开手,退后一步。
“黄掌柜,你先回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要自乱阵脚。”
黄婉低头应了一声,眼波流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贾月华一眼,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
两人回到县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黄婉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心里。
进了二门,罗雨径直往签押房走,贾月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漳浦这两年的变化,是她亲眼看着一点一点做起来的。修水利、整县学、招商户、清田赋……每一桩每一件……虽然这个男人看着游刃有余,好像没怎么努力,但他肯定只是装着轻松罢了。
如果迁界禁海真的推行,这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罗雨推开签押房的门,走到书案前坐下。
贾月华也没说话,走到他身侧,拿起了桌上的墨锭,开始磨墨。
两人此时相视一笑,颇有心有灵犀的感觉。
罗雨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铺开一张宣纸,略一沉思,笔尖落在纸上。
《奏陈禁海事权以靖海疆疏》
臣福建漳州府漳浦县知县罗雨,诚惶诚恐,谨奏陛下。
臣本微末,蒙圣恩守牧一方。自履任以来,每见倭寇肆虐,百姓流离,未尝不中夜而起,绕屋彷徨。然臣深思再三,以为今日之海疆大患,其病根不在片帆之出海,而在民心之离散也。
臣细考海疆之乱,其源有三,一曰国珍、士诚之余孽,遁逃海岛,心怀不轨;二曰岛夷之贪暴,乘隙劫掠,为祸甚烈;三曰濒海之民,田少人稠,其生路多在海上,今禁其出海,无异绝其生计。
漳州之地,山多地少,贫瘠之土,难养嗷嗷之口。沿海之民,以舟楫为田,以鱼盐为粟,其衣食生养,悉系于海。一旦寸板不得下海,千百艘渔舟尽弃于港,万千户黎民顿失其食。
当此之时,海疆凋敝,而刁滑之徒必乘间而起。彼辈或曰,“官家既绝我生路,何不随我去海上觅富?”昔日国珍、士诚之众,之所以能聚啸海上,所恃者何?非彼辈之勇,实沿海之民心可用也。今日若尽驱小民为匪类,则朝廷欲伐之,必投鼠忌器;若不伐,则海患日深。
今之海寇,虽名为“倭”,实则半为官逼民反之“假倭”。臣恐今日之“海禁令”,名为绝寇之资,实为驱民为寇之令也。民心一去,则海疆虽大,竟无陛下可信之民矣。
臣愚以为,当今之计,欲求海波之靖,当在安民,而非驱民。
其一,严军备而固海防,简选良将,整饬水师。
其二,抚良善而绝贼源,允准渔民于近海捕鱼,并官设牙行,管理沿海小额互市。
其三,散贼党而收民心,对海上迫于生计者,开一面之网,许其归正;对顽抗到底的元凶巨恶,则必严剿。
臣今所言,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唯恐因一时之严令,而生百年之隐祸。伏惟陛下明鉴。
贾月华在一旁看着,磨墨的手没有停。等他写完,她凑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
“相公,你这奏折……文采好像不太行啊。跟你的《天龙八部》比差远了。你这样写,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罗雨搁下笔,笑了笑,“你不知道,陛下最不喜欢寻章摘句、堆砌辞藻那一套。越是简单直接,把话说明白,他越爱看。”
贾月华撇了撇嘴,“说得好像你见过陛下似的。”
罗雨笑笑,他当然见过。
贾月华又说道,“诶,相公,你写的虽好,但陛下会采信吗?”
罗雨一愣,其实他早就跟老朱说过禁海的坏处,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只能说自己人微言轻罢了。
罗雨笑笑,“尽力而为,但求无愧于心而已。”“诶,对了,要是迁界禁海,内陆的田庄必定涨价,得快些把手续办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