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放下手稿,“那正好,你让人把赵卓找来,朕有事问他。”
朱标一怔,转身吩咐手下去找赵卓。
朱元璋拿走了手稿,顺手也把罗雨那本奏折递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朱标接过奏折,展开细看。
老朱在看《天龙八部》,小朱在看罗雨的奏折。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这次赵卓来的晚,所以他带来的内容已经到了第十五章。
就是乔峰契丹人的身份被揭穿的那一章。
朱元璋最初还看的漫不经心,但,或许是和乔峰惺惺相惜吧,他越看越是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乔峰替包不同吸毒,替背叛的手下受过……一言一行都是豪杰姿态。
可是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几个字跃入眼帘,朱元璋的手指也不由顿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汪帮主的信被当众读出,然后又有谭公、谭婆、智光上人讲述起来三十年前的旧事……乔峰的身世被揭穿……他是契丹人,不是汉人。
身份一变,那些刚才还对乔峰心悦诚服、尊他帮主的丐帮弟子,眼神一瞬间就变了。敬佩、信任、亲热,统统变成了猜忌、疏离、敌视。
乔峰甩出帮主信物绿竹杖,无奈远去。
朱元璋轻轻摇了摇头,翻页的手才慢了下来。
再往后,西夏一品堂的人来了,悲酥清风的毒弥漫开来,丐帮众人纷纷倒地。段誉背着王语嫣,凭着凌波微步逃了出去……
但朱元璋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他合上手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个乔峰,倒是个可怜人。”
早已看过的朱标在一旁接话道,“儿臣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是契丹人,所有人都容不下他。那些丐帮弟子,刚才还对他忠心耿耿,一转眼就像看仇人一样。”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们不对?”
朱标犹豫了一下,“儿臣只是觉得……乔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契丹人,他从小在大宋长大,为大宋出生入死,书里还说他也杀过几个契丹高手……
就因为他血脉里流着契丹人的血,以前做的一切就都不作数了?
这未免太不公平。”
朱元璋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你没有感同身受,所以你才这么说。”
朱标一怔。
朱元璋淡淡道,“你没被蒙古人欺压过,所以就不觉得蒙古人和汉人有什么不同。但你表哥李文忠见过……所以你看他对蒙古人那个态度……
人呐,刀子没割在自己身上就很宽容,刀子割在自己身上了,你把他碎尸万段都觉得不解恨。”
朱元璋叹了口气,“乔峰困就困在这儿……想当汉人,血脉不答应;想当契丹人,良心不答应。”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罗雨这人也真是,偏偏让书里的每个人都不舒服。”
老朱笑了笑,“所以咱爷俩才会看下去,才急着想知道乔峰要如何破局啊。”
父子俩正说着话,太监在门口禀报,“陛下,赵卓到了。”
……
赵卓进殿,行了大礼。
朱元璋也没废话,“朕问你,罗雨那本关于禁海的奏折,你看到了没有?”
赵卓一愣,“回陛下,臣未曾看到。臣此番进京,是为禀报蒲家旧部在南洋的关系网,以及黄婉在漳浦的动向。”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朕问你,罗雨是怎么知道朝堂上在议迁界禁海的?”
赵卓沉吟了一下,“回陛下,此事臣略知一二。据罗知县说,他的消息就是从黄婉那里得来的。”
“黄婉?”朱元璋眼神一沉。
“是。”赵卓躬身道,“蒲家虽败,几百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却没有断干净。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往往比地方官知道得还早。”
朱元璋冷笑一声,“一个寡妇,消息倒比朝廷的驿路还快。”
赵卓顿了顿,又道,“陛下,罗县令还说,他的师爷周怀,早年就受了蒲家的资助,所以处处替蒲家说好话。”
朱元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挥了挥手,“行了,你下去吧。”
赵卓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殿内又安静下来。
朱标看了看父皇的脸色,轻声道,“父皇,罗雨这道折子,说的虽是禁海之事,但着眼处却与崔亮他们全然不同。”
朱元璋抬眼看他,“怎么说?”
“崔亮他们讲的是国策、是大局。”朱标斟酌着词句,“罗雨讲的却是百姓……”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拿起罗雨的奏折又看了一遍。
他不想跟儿子说,百姓的困顿其实他早就想到了,只不过并不看重。
“你说得对。”朱元璋放下奏折,“朝堂上谈的是家国大事,算的是千秋利弊。但百姓要的,不过是眼前一碗饭。”
他顿了顿,“罗雨是替百姓说话,所以……这其中并没有对错,只是角度不同。”
朱标点点头,“父皇,那迁界禁海的事?”
朱元璋没回答,拿起御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罗雨特意说他的师爷,就是受了蒲家的资助。又说那师爷一直替蒲家说话,呵呵呵,你以为他是随便说说的。
他是暗示,这朝堂上的人也都有私心。他们嘴上说的是,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其实到底是为了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御案上,落在那叠手稿上,也落在罗雨那份字迹算不上漂亮的奏折上。
“臣恐今日之‘海禁令’,名为绝寇之资,实为驱民为寇之令也……”
那行字在光线下微微发亮,百姓的死活倒不算什么,但他们要是造反,那就不是老朱想看到的了。
老朱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乔峰,虽有一身功夫,却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