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抬了抬下巴，“讲。”
陈汶道，“几位大人都是先认定漳浦县城必破。
但臣却以为，未必。
臣去年奉命巡视福建，曾路过漳浦。漳浦的城墙，臣亲眼见过，分明就是按府城的标准修的！所以海盗人数虽众，却没有攻城器械，只要漳浦军民众志成城，稳守应当无碍。”
他话音刚落，兵部郎中郑士元就哼了一声，“陈给事中，城墙再高，也得有人守啊。
一个县城的衙役、民壮、加上卫所的兵，满打满算三五百人。三五百人对上万海盗，十倍不止的差距，城墙再厚有什么用？人家不攻城，围都能把你围死。”
“呵呵，正是如此。而且那民壮都不堪用，说不定看见对面人数众多，直接就腿软了。”
“而且从之前的案例看，海盗虽然没有攻城器械，但沿海城市多从事海贸，海盗就是冒充客商先占领城门才攻破的各地。”
陈汶皱眉，“众多前车之鉴，漳浦又岂会不做防备……”
“哼，那漳浦县令罗雨不过是个文弱书生，你还指望他有孙白之资？”郑士元嘲讽了陈汶一句，才面向朱元璋，拱手道，“陛下，臣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海盗人数是我方守军的二十倍有余，这仗怎么打？就算城墙是铁铸的，守军总得吃饭喝水吧？围上三五天，城里就得断粮。”
汪广洋点头，“郑郎中所言极是。《漳浦月刊》臣也经常看，那个县令罗雨，于文治一道确实厉害，但文治归文治，打仗则是另一回事。
几百人对上万人，就算孙武再世，怕也无能为力。”
户部侍郎赵勉跟着摇头，“可惜了，臣也听说那县令把漳浦治理得不错，是个能臣。可这一仗下来，怕是……”
武将一列，信国公汤和听得心烦，大步出列，“陛下！臣还是那句话，迁界禁海治标不治本，若想一劳永逸，还是要直捣黄龙，端了海盗的老巢。”
他转身瞪了对面一眼，“自古雄主只有开疆扩土的，你们劝陛下放弃沿海城镇，难道是要让陛下成为后世的笑柄吗？”
对面的郑士元一拱手，不卑不亢说道，“信国公息怒，下官只是在分析形势。
漳浦守不守的住，不是下官说了算，是实力摆在那里。漳浦的防御在沿海城市中，已经算是佼佼者了，两年经营却也难免沦陷，最终还是成为了海盗的资财……何其可惜！
与其抱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如早做准备，该迁民的迁民，该坚壁清野的坚壁清野，免得海盗得手后气焰更盛。”
“放屁！”汤和爆了粗口，“老子当年在采石矶，三千人打陈友谅两万，也没见谁说什么十则围之！打仗打的是士气、是谋略，不是谁人多谁就能赢的！”
郑士元微微一笑，“信国公勇武过人，下官佩服。可采石矶那一仗，信国公手里的是精兵，对面陈友谅的是乌合之众。
如今漳浦的守军是什么成色？海盗又是什么成色？林贤六月连泉州都敢打，那是乌合之众吗？而且卑职也不信罗雨有大人的统兵能力！”
汤和被噎了一下，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其实汤和心里也清楚，郑士元说的是实话。
漳浦，汤和亲自去过，什么样他门清，如果做的最好的漳浦还是挡不住海盗的围攻，那其他城市都不用想了。但一想到要龟缩防御，他总觉得憋屈。
众人看表情，就知道汤和也不信漳浦能守住，却也没人继续攻击他。
文武都觉得漳浦完了，居然默契的达成了共识，朝堂上突然就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
朱元璋久经战阵，自然也有自己的判断。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声音沉得像压着铅块，“传旨，命福建都司速派援军，驰援漳浦。另外，让漳州府做好善后的准备。”
善后的准备。
这四个字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皇帝也不看好漳浦能守住。
李善长躬身道，“臣这就去拟旨。”
“等等。”朱元璋又叫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漳浦如何，百姓如何在他这里其实不算什么，但罗雨，他是真觉得可惜。
李善长抬头一看，明白了朱元璋的心思，“陛下勿忧，罗雨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能逢凶化吉……”
“什么逢凶化吉！什么逢凶化吉！
县令有守土之责，城破他就得死！若是做了逃兵，朕就更饶不了他！”朱元璋高亢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
李善长不敢再多说，应了一声，退回列中。
汤和站在武将列中，嘴唇紧抿，一言不发，想起两个月前还在家中宴请过罗雨，不由一阵黯然神伤。
朱元璋攥了一下拳头，淡淡道，“杨爱卿，继续说山东的灾情吧。”
……
傍晚，坤宁宫。
马皇后正倚在榻上，马帅刚刚念完《昔时因，今日意》，她手下的宫女太监们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那乔峰真是太惨了，当了三十多年汉人，结果却是契丹人！”
“可不是嘛，那些武林名宿，还一个个都在算计他，真气死人了。”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啊？”
“诶，你们说，乔峰还会回丐帮吗？”
“回不去了吧，帮主都辞了，还怎么回？”
“诶呀，别说乔峰了，还是说说段誉和王语嫣姑娘吧，你们说他们经此一事会不会……呵呵。”
“怎么可能啊，人家王姑娘喜欢的可是她表哥。”
“怎么不可能，他们孤男寡女，王姑娘还衣衫不整，我要是慕容复肯定是不会娶她了。”
正说得热闹，门外太监尖声通传：“陛下驾到……”
宫女太监们慌忙跪了一地。
朱元璋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马皇后见他脸色不对，挥手让众人退下，起身迎上去，接过他解下的披风，轻声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朝上又出事了？”
朱元璋一屁股坐到榻上，拿起茶碗灌了一大口，重重叹了口气，“海盗，又他妈的是海盗！”
马皇后在他身边坐下，不急不躁，“慢慢说，怎么回事？”
“福清来报，六月攻破泉州的林贤又来了。三艘福船，百余艘小船，万余人，直奔漳浦去了。”
朱元璋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发出“咣”的一声，“漳浦那地方，满打满算不过几百守军，罗雨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这回也完了……唉，可惜了。”
马皇后的手一顿，看着桌上的《天龙八部》：难道这故事要成为绝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