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张源说,“怎么也得是个知州吧?”
“知州?”李和摇头,“小了。知府还差不多。”
“知府是从四品。”曹贵掰着指头算了算,“老爷现在是正七品,连升五级?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打仗的功劳,能跟平常一样吗?”李和不以为然,“军功升迁,从来不讲资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忽然发现陈武一直没说话。
“陈班头,”张源叫他,“你怎么看?”
陈武把空酒碗放在炕上,抬起眼,“我?我用眼睛看。”
众人一愣,随即笑骂起来。
“说正经的。”张源不依不饶,“你说老爷能升到哪里?”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我哪知道老爷会升到哪里?我只知道,老爷肯定要走。”
屋子里的热闹劲儿忽然就淡了。
陈武接着说,“我跟老爷的时间其实也就两年,跟大家一样,看着老爷一步一步把这个破地方弄起来。
修城墙,办月刊,搞海贸,练民兵,建医院,弄火枪。老爷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认真到有时候我都替他累得慌。
他要是不走,漳浦还能更好,可他要是走了……”
他没往下说。
但大家都听懂了。
“师父,”田力忽然说,“我听人说,你这次可能要升县尉了。”
县尉,掌管一县治安缉盗,正九品。虽然品级不高,但好歹是朝廷命官,跟吏完全是两码事。从一个皂班班头到县尉,这一步跨得可不小。
陈武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扯了扯嘴角,“县尉,正九品。听起来是升了。”
“什么叫听起来是升了?”田力不解,“那就是升了啊。从吏到官,多少人一辈子都跨不过这一步。”
陈武看着他,“我要是想当官,早就有机会了……”
田力,“吹牛,那你为啥还一直是个班头。”
陈武没回答,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徐荣替他回答了,“因为当官不自在。”
老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这个人,讲义气,重情分,但不守规矩。皂班班头,说到底是吏,是给老爷办事的人。
老爷知道他是什么性子,由着他来。
可要是当了县尉,那就是朝廷的官了,上面有一堆人管着他,就他那种散漫性子……没人给他兜底,早晚出事。”
陈武闷声笑道,“还是老徐懂我。”
徐荣笑了一下,“我活了大半辈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老爷要是走了,新来的知县是什么脾性,谁也不知道。万一是个不好相与的,陈武这个县尉,当得就难受了。
在老爷手下他是心腹,在新县太爷手下,说不定他就是心腹大患了,哈哈哈。”
田力听得发愣,“那……那这县尉还当不当了?”
“当是要当的。”陈武说,“老爷替我争来的,我不能不当。但当了以后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他这话说完,屋子里的气氛更沉闷了。
张源看了看众人,把话题引开,“陈达,你呢?陈班头要是升了县尉,皂班班头应该就是你了吧?”
陈达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我不知道。”他说,“老爷要是走了,我当不当这个班头,也没什么意思。”
他是猎户出身,因为打死了老虎被罗雨提拔进皂班当了副班头。他跟本地豪强没有太多瓜葛,是罗雨最信任的人之一。
但也正因为如此,罗雨一走,他就难了。
“吴水根,你呢?”张源又问门口蹲着的那个。
吴水根抬起眼,“我?别说我了,老爷要是走了,估计联防队都保不住。新来的老爷,未必认这个,就算认这个,估计也得换成自己的人。”
大家都不说话了,气氛越来越沉闷。
徐荣喝了口茶,缓缓说道,“你们啊,都想得太远了。老爷升迁是好事,你们该替他高兴才对。”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老爷这两年在漳浦,做了多少事,你们比我清楚。他这样的人,不该困在一个小县城里。他应该去更大的地方,做更大的事。
你们跟着他,也长了本事,见了世面。就算老爷走了,你们在漳浦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了,还怕没饭吃?”
众人沉默着。
徐荣又笑了一下,“你们都有远大前程,至于我,就想安安稳稳养老。给老爷管管田庄,种种地,养养鸡,嘿嘿嘿……”
田力看了看徐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徐荣去泉州,自己去云霄,本来这田庄管家的工作还是老娘哭求大夫人才得到的,但这时他突然又后悔了。
徐荣离开老爷身边是去养老,可自己才十四岁啊……
众人正说着话,门帘一掀,罗雨的师爷周怀进来了。
屋子里的人纷纷起身,“周师爷。”
“都在呢。”周怀点了点头,“老爷呢?”
“在后宅。”徐荣说,“刚回来没多久,累了几天了,估计在吃晚饭,周师爷有急事?”
外人大概觉得师爷是核心人物,但在罗雨真正的心腹眼里,都知道他是别人家的傀儡。
周怀自然也听懂了徐荣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也不算急。就是……算了,让老爷歇着吧,明日再说。”
他转身要走,田力忽然站起来,“我去通传。”